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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信心充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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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皱了皱眉。那两条粗短的眉毛在眉心处挤成了一个浅浅的、竖着的、像被指甲划过的“川”字。“你这话什么意思?”

演凌没回答。他撑着炕面。慢慢把腿挪到炕边。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里的碎骨又碾了一下。那些碎裂的髌骨碎片在夹板复的、机械性的研磨让他的眉心在那一瞬间皱紧了,咬肌在下颌角处鼓成了一个坚硬的棱块。他咬了咬牙。没吭声。他站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歪歪扭扭的、靠木棍撑着、左腿跳一下右腿拖一步的跳。是扶着墙。一步一步地站住了。后背离开了炕沿。右手撑着墙壁。那面土夯的墙面上,泥面在他手掌的按压下凹陷了极浅的一层,霜被掌心的温度融化了一小片,又在他的手掌离开的瞬间重新冻住了。左腿弯曲着承重。右腿直挺挺地伸着,脚尖点地,膝盖不能弯。他站住了。重心在左腿和撑着墙壁的右手之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但确实存在的三角。

“你腿还没好。”男人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迟疑的、不确定的、像在赌桌上押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有把握的注一样的、半信半疑的、试探性的语气。“外面零下五十多度。你出去会冻死。”

演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肿得还是厉害。从膝盖到小腿的上段,整个区域都比正常状态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但在草药敷料的覆盖下,那种亮中带着一层暗绿色的、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草药纤维形成的壳。左臂还绑着木板。手指从布缝里伸出来,指尖发紫,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血泥。但他能站。能走。能跳。木棍就在手边。是婆娘在他睡着的时候重新削尖了尖端的。那个尖头被削成了一个新的、大约三寸长的、像铅笔尖一样的、能戳进雪面的、不再打滑的、新鲜的、浅黄色的、带着桦木清苦香气的、比之前更结实的尖。

他抬起头。看着男人。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光影在男人的脸上晃了一瞬,把他眼角的纹路和嘴唇上那道冻裂的口子照得忽明忽暗。

“我得走。”

“去哪儿?”

演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某种笃定的、像一个人终于把一个被冻住了太久的、一直卡在喉咙里的、不知道该不该咽下去的东西终于咽下去了的、从喉咙深处往上、经过胸腔、经过气管、最后在嘴角化为一个极轻的、向上的弧度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笃定的东西。

“南桂城。”

男人瞪大了眼。那种瞪是从眼眶的肌肉开始的——上眼睑提肌在那一瞬间完全收缩,把覆盖在瞳孔上方的皮肤向上翻卷,露出了比平时多出将近一倍的巩膜。眼白上的血丝在油灯的光里格外清晰。“你疯了?!田训在那儿!你刚才自己说的——”

“他讲理。”演凌打断他。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被酒和食物和同族的话在肚子里焐热了的、从胃底升上来的、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而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甩掉了、只剩下最硬的、最沉的、像石头一样的那一层核心的笃定。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脚掌在泥地面上蹭着走。左腿弯曲。右腿拖在后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灰色的、在油灯的暖光中显得像一条极细的、正在缓慢冷却的、被拉长了的、模糊的影子一样的痕。

“我去,不是去杀他。是去——”

他停了一下。右手已经摸到了门板。那扇木门的表面粗糙,木纹的沟壑嵌着他的指腹。门板后面就是外面的夜。零下五十七度。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是去把事情说清楚。”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些字在他的喉咙里打了一个转,像被冻住了的水流一样,没有从嘴里出来。他看着演凌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门边,伸手推开了门。那扇门向外打开,门轴在门框里转动的过程中发出了极轻的、像被冻住了的、干涩的、带着一丝木头和铁锈摩擦的“吱呀”。

冷风灌进来。零下五十七度。那种冷是实心的。是一堵从门外挤进来的、看不见的、但有着明确边界的、像一堵被冻硬了的墙一样的、从门框的每一寸缝隙中同时涌入的、把屋里的热空气在一瞬间逼退到墙角去的、让油灯的火苗猛烈地跳了一下又缩回去的、让婆娘手里的针线停了一拍的、让男人脚边的簸箕里的木屑被吹起来、在屋里转了一个圈、然后落在地上的、冷。雪沫子打在演凌脸上。那些细小的、冰晶颗粒的、像被磨碎了的、在风中横着飞的、打在颧骨上像细针、打在额头上像沙纸、打在嘴唇上像被冻硬的盐粒的、雪沫子。他眯了一下眼。但没退。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油灯、炕桌、空酒坛、倒扣的粗碗。看了那对凌族夫妇的脸。男人的脸被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上能看到颧骨和鼻梁的轮廓,暗的那一半融进了屋角的阴影里。婆娘的脸从灶台后面探出来,圆脸,细眉,眼角的纹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深。她的手里还攥着针锥和鞋底。针锥的尖端在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极小的、橘红色的、温暖的、正在缓慢冷却的、被冻住了的、最后一点亮。

“谢了。”他说。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和从门外灌进来的冷风撞在一起,然后被吹散了。

然后他迈出了门。雪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细细的、绵密的雪沫子。落在他破烂的衣衫上。落在他脸上的血痂上。落在他绑着木板的左臂上。落在那根婆娘重新削尖了的、握在他右手里面的、尖端朝下的、随时准备戳进雪面的、像一根被冻硬了的、被磨尖了的、被赋予了某种新的使命的、在零下五十七度的夜风里发出极轻的、像某种细长的、被绷紧了的、在等待一个很久以前就应该到来的、终于要来了的、像箭在弦上一样的、嗡嗡的低鸣的木棍。他一跳,一戳,一跳,一戳。木棍的尖头戳进雪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像筷子插进米缸一样的、沉闷的、被压实了的、不再打滑的、干净的“噗”声。不是往北。往湖州城的方向。是往南。往南桂城的方向。

信心。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也许是那几碗野果酒泡开了胸口的郁结。那种郁结在过去的几十个时辰里一直堵在胸腔的正中央,像一块被冻在胸骨后面的、硬邦邦的、和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争夺空间的、让每一次吸气都变浅、让每一次心跳都变沉的、像某种被遗忘在体内的、不属于他的、需要被拿掉的东西。也许是那个男人的话——“讲理”。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圈。从南桂城转回来,从温春河转回来,从枯柳林转回来,从雪原上那个跪着的、刀掉了的、手在抖的、自己转回来。也许是酒醒之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把事情摊开。田训不是疯子。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砍人。而且他还有家人。冰齐双。演验。他不能一辈子躲着。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躲得了明天躲不了后天。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的名字还在通缉令上,只要田训那边还挂着“刺客在逃”的案子,冰齐双和演验就永远在他乡的、他不知道的、某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得回去。不是回湖州城。是回南桂城。把这件事了结。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零下五十七度。雪沫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但他的步子比白天稳了。木棍戳在雪面上。一下。一下。节奏比之前匀称。演凌抬头看了看前方。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像被冻住了的墨汁一样的、把天地都吞没了的黑。但他知道方向。南边。草河的方向。南桂城。他跳着,走着,一步一步地往南去。

信心爆棚。不是那种盲目的、不知死活的狂。是一种清醒的、被酒和聊天和同族的温暖泡出来的、带着某种执拗的笃定。他要去南桂城。他要见田训。他要当面把事情说清楚。哪怕一条腿是废的。哪怕一条胳膊是断的。哪怕零下五十七度。他要去。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