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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三日,申时到戌时。零下五十七度。
天黑得早。湖北区的冬天下午总是这样。申时一过,太阳就往西边的云里沉。那种沉不是慢慢落下去的,是被云层从上面压下来的。太阳的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最后几缕,在雪原上铺了一层极薄的、像被稀释过的、暗金色的、转瞬即逝的暖色。然后那层暖色也消失了。天光像被谁抽走了一层,一点点暗下去。从灰白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一种浑浊的、像被搅动了太久的泥水一样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把整片雪原都罩在里面的、像锅底灰一样的暗色。屋里的窗纸从透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褐,从暗褐变成一种几乎不透光的、像旧皮子一样的深色。男人的婆娘点了一盏油灯。灯盏是粗陶的,灯芯是棉纱搓的,浸在灯盏底部的菜油里。她用火镰打了两下,火星溅在灯芯上,灯芯噼啪响了两声,吸饱了油,燃起来了。火苗先是小小的、橘红色的、跳动着的一颗,然后稳定下来,变成了一团大约有拇指大小的、橘红色的、把整个屋子都照出了一层暖光的、在墙上投下了家具和人影的、摇晃的、但持续的光。
演凌醒了。不是被冻醒的。是被尿憋醒的。他的膀胱在之前的几个时辰里被那些温水和小米粥填满了,在酒意的掩盖下一直没有发出信号。此刻酒精的利尿作用在体内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膀胱壁上的牵张感受器终于向大脑发送了一个足够强的、无法被酒意屏蔽的、从骶髓的排尿中枢一路传到脑干和大脑皮层的信号。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炕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被面贴着下巴,粗蓝布的纹理蹭着他的下颌皮肤。屋里的酒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酒味是酸冽的、带着野果和黍米发酵之后的、从空坛子里残留的、从两个倒扣的粗碗里干涸的酒渍中散出来的。草药味是苦的、涩的、带着晒干的草根和树皮在热水中化开之后的、从敷在右膝盖上的药泥中渗出来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土炕上方的空气中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像秋天收割后的田野里同时燃烧着秸秆和草药一样的、温暖而略带呛鼻的气味。闻着居然不难闻。他撑着坐起来。那个坐起来的动作从右手撑炕开始。右臂的肱二头肌和三角肌在收缩的时候发出了一阵细密的、像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在松开时产生的、酸麻的、无力的、像被抽掉了大部分弹性的、只能勉强完成基本动作的震动。左臂的木板硌了一下。那块从柴垛上抽出来的、大约一尺长两指宽的、表面粗糙的、边缘用刀刃削平了的桦木板,被布条缠在左臂的外侧,从肩膀绕到肘,从肘绕到腕。他坐起来的时候,左臂的肱骨断端在木板和布条的固定下,被身体动作牵动了一下。那种疼从骨裂处向两侧辐射,穿过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之间的肌间隙,传到腋窝,传到肩胛骨外侧。疼。但比白天轻多了。那种疼从早上的尖锐的、像被电击一样的、从骨头缝里炸出来的锐痛,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的、从骨头深处向外顶的涨痛。右膝盖还是肿的。那种肿从膝关节的正中央向四周扩散,把髌骨周围的皮肤撑得又薄又亮。但那种碎骨头碾来碾去的疼变成了闷闷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男人给他敷的那些捣碎的草药,在膝盖的表面形成了一层粗糙的、棕绿色的、带着草药纤维的、被体温烘干了一部分的、像一层草药做的壳一样的敷料。那层敷料从膝盖的前面一直包到两侧,用布条轻轻缠住。草药里面那些成分——可能是某种消炎的、镇痛的、化淤的、在湖北区的冬天里被晒干了又用水化开的、某种草根和树皮的混合物——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缓慢地渗透进膝关节周围的软组织,把那些因为冻伤和撞击而痉挛的肌肉纤维松弛了一部分。
男人坐在炕桌对面。还在削木棍。油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那面墙是土夯的,墙面上抹着一层泥,泥面上结着霜。那些霜在油灯的暖光中融化了薄薄一层,变成了湿漉漉的、暗灰色的、反着光的、像出汗一样的表面。男人的影子投在那面出汗的墙上,像一个被拉长了的、边缘模糊的、随着油灯火苗的摇晃而微微颤动的、黑色的巨人。
“醒了?”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刃还在木棍上一下一下地刮着。削下来的木屑卷曲着落在膝盖上。一片。又一片。“坛子空了。没得喝了。”
演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炕桌上的空坛子。那个黑陶坛子倒着放在炕桌上,坛口朝下,坛底朝上。坛底还有一圈没有完全流干的酒液,在坛壁的内侧形成了一圈褐黄色的、正在缓慢往下淌的、像年轮一样的痕迹。两个倒扣的粗碗。碗底朝天。碗壁上残留的酒渍已经干涸了,在碗沿和碗底之间形成了一层暗褐色的、像旧茶渍一样的薄膜。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血痂被婆娘擦过。现在是一层薄薄的干皮。摸上去沙沙的。像摸在一张被涂了胶水又晾干了的、表面粗糙的、硬邦邦的、但底下有弹性的、像某种人工制造的皮革一样的表面上。
“几点了?”他问。嗓子还是哑。但比白天好多了。能出声了。声带在酒液的浸润和温水的润开之后恢复了部分弹性。那种嘶哑还在,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像锯条在干木头上拉动的粗糙杂音,而是一种像砂纸在湿木头上摩擦的、带着水汽的、边缘模糊的、能听出字形的沙哑。
“快酉时了。”男人放下木棍。那根木棍已经被削得光滑了,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像被油浸过的、桦木特有的、浅黄色的光泽。“吃点东西再睡。你一天就喝了点粥和酒。胃里没东西。明天该难受。”
婆娘端来一碗热汤面。不是什么好东西。面条是粗面擀的。那些面粉是秋天收的麦子磨的,磨得不够细,面条擀出来之后表面粗糙,边缘带着细小的、像锯齿一样的裂纹。汤里飘着两片菜叶。是秋天腌的酸菜,酸味不重,带着一点发酵之后的、像乳酸和醋酸混合的、温和的酸。几滴油花。是猪油。那几滴油花在汤面上散开,形成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金黄色的、像小圆镜一样的、反着油灯的光的、正在缓慢扩散的圈。但演凌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快。面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经过了咽喉、食管、贲门,最后落在胃里。胃里终于有了点实在的东西。那种实在感从胃底向周围扩散,让整个腹腔都暖烘烘的。
他吃着面。男人又开始说话。这回说的不是家长里短。是湖北区这边凌族人的处境。“咱们这支搬到这儿快二十年了。”男人掰着手指头算。他的手指粗短,指节肿大,指甲盖厚实而发黄,是常年做体力活磨出来的。“我爹那辈过来的。北边待不住。雪灾连着三年。羊死了一半。族里人饿得啃树皮。”他把手里那根削好的木针放在条凳上,和之前那根并排搁着。两根光滑的、大小均匀的木针。“南边的人不待见咱们。说凌族人野。不讲规矩。后来找到这块地方。草河拐弯处。水土还行。就落下来了。”他顿了一下。拿起碗喝了一口水。碗里的水在油灯的光里晃了一下。“刚来那两年最难。没有地。没有房子。搭了棚子过冬。零下五十多度。棚子里的水缸一夜就冻裂了。我娘的手脚都冻烂了。后来慢慢缓过来。开了荒。盖了房。养了羊。才算站住脚。”
演凌听着。筷子停在碗里。面条在汤里泡得发软,挂在他筷子的尖端,滴着汤水。那些汤水滴在碗里,发出极轻的、像雨滴落在石板上一样的、细碎的“嗒嗒”声。
“南边的人……”他嚼着面条。含混地问。声带在食物的润滑下振动得更顺畅了一些。“南桂城那边。对凌族人什么态度?”
男人想了想。他的目光从油灯的火苗上移开,落在窗纸上。那层窗纸被外面的夜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面极薄的、在风中呼吸的、半透明的皮肤。“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做买卖的时候收税高一点。办文书的时候卡得严一点。但也不至于赶人。田训管着那边——你听说过田训吧?”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但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人。像在说“那个管着南桂城的、姓田的、听说还行的人”。
演凌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拇指在筷子上收紧了,指节压着竹筷的表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湿润的痕。“听说过。”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嗯”。
“那人不好惹。”男人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慢,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在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摇匀。“但也不乱杀人。去年冬天有个凌族后生偷了城里的羊。被巡逻兵抓住。按规矩,偷羊是要砍手的。但田训没砍。罚了三十鞭子。关了半个月就放了。算讲理的。”他又喝了一口水。碗里的水在油灯的光里晃了一下,映着那团橘红色的、跳动的、在碗壁上投下了光的形状的火苗。
演凌没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挑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口面条在嘴里被嚼碎的时候,他的牙齿咬合了一下。咬肌在下颌角处鼓了一瞬。然后松开了。田训。讲理。不砍手。罚三十鞭子放人。他想起温春河边那张脸。那个人站在人群前面。受了伤还撑着。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胸口缠着布条。氅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靛蓝色的、被血浸透了的、硬邦邦的布条。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疲惫的、不肯倒下的执拗。他想起田训一步步走近他。面对面一步之遥。没有拔刀。没有喊人。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很深。眼白上有血丝。瞳孔周围有一圈浅褐色的晕。虹膜的颜色在火光和灰白的天光交替映照下显得忽深忽浅。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让人觉得自己是弱者的、像在看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的表情。只有一种极淡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被冻住了又被强行捂热了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你输了。”田训说过。但田训没有杀他。甚至没有追击。没有趁他跪在雪地里、刀掉了、手在抖的时候冲上来。没有让赵柳和耀华兴把他按在地上。没有用绳子捆他。没有把他拖回南桂城。
演凌放下碗。碗底朝天。面汤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炕桌上,在木面上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圆形的、暗色的水渍。他靠在墙上。油灯的光晃在他脸上。血痂在暗处变成了暗红色。那些痂壳在油灯的暖光中显得比白天更薄,更软,更接近底下新生的、粉红色的、像婴儿皮肤一样嫩的、正在缓慢愈合的肉。他看着窗纸上映着的夜色。看着外面偶尔掠过的风雪影子。那些影子是风把屋顶的积雪吹起来、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形成的。每一粒雪沫打在窗纸上的瞬间,都会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轻的、像用手指甲轻轻弹了一下的声响。那些声响密集而持续,像一首用极细的、看不见的鼓槌敲在极薄的、绷紧的纸面上的、没有旋律的、只有节奏的、被风指挥着的、在冬夜里响了又响的、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了含义的、但一直在那里、一直没有停过的、像大地本身在呼吸一样的音乐。
“兄弟?”男人看他发呆。叫了一声。那声叫从条凳上传过来,在安静的、只有风声和油灯噼啪声的屋子里,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一潭静止的水。
演凌转过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那种血红的、带着杀气的狠。也不是醉倒时的涣散。是一种慢慢聚拢起来的、带着温度的、像被酒和聊天和同族的温暖泡开了的、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正在往表面浮的、像什么东西正在冰层
“你刚才说,”演凌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稳。那种稳不是刻意的、压出来的、硬撑出来的。是一种被酒和食物和温暖和同族的话泡软了之后、从喉咙深处自然浮上来的、像被水润开了的干土一样的、带着一丝沙哑的、低沉的、但清晰的、每个字都能听出形状的稳。“田训不砍手。”
“嗯。”男人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下巴向下移动了大约一寸的距离,然后又抬回去。“讲理。”
“讲理的人,”演凌说。他的语速很慢。像在掂量每一个字。“就不会因为一个凌族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断定他是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