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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三日,未时。零下五十九度。
碗又满了。
男人提着黑陶坛子,给演凌把碗续上。坛子倾斜的时候,酒液从坛口流出来,落在碗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像雨水砸在泥地上的“哗”。褐黄色的酒液晃荡着,果肉渣沉在碗底,形成了一层细密的、暗色的、像河床淤沙一样的沉淀物。演凌接过来。没像刚才那样小口抿。仰起脖子。一口闷了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的弧线流到脖子里。那道弧线经过了颌下腺的位置,经过了颈阔肌的走行,最后消失在锁骨上窝的凹陷里。他拿手背一抹。手背上的冻伤裂口被酒液浸了一下,刺刺地疼。他继续把碗底那点渣子也倒进嘴里。果肉渣在齿间被嚼碎了,酸涩的、带着核仁苦味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他咽了下去。
“慢点。”男人的婆娘在灶台边说了一句。她没有抬头。手里的针锥还在鞋底上扎着孔,一扎,一穿,一拉。动作机械而精确。“这酒后劲大。你空着肚子喝急了,回头难受。”
演凌没应声。他把空碗往炕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那声“咚”在安静的、只有风声和酒声的屋子里回荡了一下,被土墙吸收了一部分,被茅草屋顶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从门缝里漏出去了。
男人看了看他。没拦。又倒了一碗。坛子里的酒液在倾斜的时候撞在坛壁上,发出“咕嘟”一声。那种声音很闷。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说话。
演凌这回喝得慢了。他捧着碗。拇指蹭着碗沿的粗釉。那层釉面在碗沿的位置有一小块剥落了,露出底下粗糙的、暗灰色的、像砂纸一样的陶胎。他的指腹在那块陶面上来回蹭着。蹭一下。喝一口。蹭一下。喝一口。酒劲从胃里翻上来。往头顶窜。往指尖钻。脸上的血痂被酒气蒸得发烫。有几处裂开了。渗出来的血水和着酒液,在脸颊上画出一道道淡红色的痕。那些痕从颧骨向两侧的颊部延伸,像几条细小的、弯曲的、正在缓慢往下流的、暗色的溪流。
他喝着喝着。不说话了。
男人也不催他。自己端着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偶尔削两刀木棍。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脚边的簸箕里。那些木屑是白色的、卷曲的、薄得像纸一样的、带着桦木特有的清苦香气的刨花。一层一层地叠在簸箕底部,像一场微型的、被固定住了的雪。
屋里很静。只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嘶嘶”声。那种声音从门板的边缘挤进去,被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压缩了,变成了一条极细的、持续不断的气流。气流在通过缝隙的时候产生了高频的振动,发出了一种像远处的笛声一样的、微弱的、时断时续的、被拉长了的“嘶——嘶——”。和酒液倒入碗中的“哗啦”声。那声“哗啦”是酒液从坛口流出来、撞在碗底上、溅起来又落回去的声音。它每一次响起来的时候,男人和演凌之间的空气就微微震动一下,像一颗看不见的石子被投进了一潭看不见的水。
演凌的视线慢慢散了。他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那层窗纸是白色的、半透明的、上面有几处破了的小洞,洞的边缘翘着,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光从那些小洞和纸纤维的缝隙里渗透进来。那光从白变成黄。从黄变成橘红。下午了。一天快过去了。他在雪地里跳了一百多里。在枯柳林里和人质对峙。被田训围了又放。走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推开了这扇篱笆门。全他娘的像一场梦。那些事情——温春河边的冰面、火堆、纸灰、四散奔逃的人群、刀抵在喉咙上的触感、田训隔着五十步的那张脸——全都被酒意推到了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被水汽蒙住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毛玻璃。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口酒下去。眼眶有点发热。不是疼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在胸腔里很久的东西,被酒泡软了,往上涌。那种东西像一块被冻在胸口正中央的、硬邦邦的、冰凉的、已经在那里待了太久的、他自己都忘了它存在的、被酒意从冰层西。
他想起冰齐双。想起她坐在炉子旁边。炉子里烧着炭。那些炭是秋天的时候他亲手从城外拉回来的。松木烧的炭。火苗不大但耐烧。灰烬是白色的。很轻。落在炉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坐在炉子旁边。手里缝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演验的棉袄。那件棉袄的袖子短了,入冬的时候就说要接一截布,但一直没接。可能是他自己的手套。他每年冬天都会丢手套。丢在雪地里。丢在冰面上。丢在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角落里。她会在炉火旁边。低着头。针线在手指间穿来穿去。偶尔抬头看一眼院门。院门是木头的。门板上有一道被刀砍过的旧痕。那是他有一年回来的时候喝多了酒,拿刀随手砍的。她等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皱着眉?还是笑着?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她眼角那两条浅浅的纹。从眼角向颞部延伸的、大约有一指长的、在他离家的时候还浅、在他回来的时候好像又深了一点的、像两条细细的、被刻在皮肤上的、岁月的痕迹。
还有演验。那小子爬树的样子。膝盖磕破了也不哭。从树上摔下来。膝盖上结了一块痂。哭都没哭。爬起来又往上爬。像谁?像他吗?不像。他疼的时候咬牙。那小子疼的时候咧嘴笑。那笑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冰齐双那里来的。冰齐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两条纹会弯。像两条细小的、弯弯的、温柔的、被笑意浸透了的河。
演凌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把碗翻过来扣在炕桌上。碗底朝上。碗壁上残留的酒液沿着碗的弧度往下淌,在碗底汇聚成一小圈褐黄色的、正在缓慢凝固的、像年轮一样的痕迹。
“再来。”他说。声音哑。带着酒后的黏糊。声带在酒液的浸润下恢复了部分弹性,但那种嘶哑还在,像一根被泡软了的、但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被拉直了的旧绳子。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坛子给他倒。坛子已经轻了不少。倒出来的酒只有半碗。酒液落在碗底的时候声音变了。从“哗啦”变成了“叮”。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小钟。
“没了。”男人晃了晃坛子。坛底发出“咕咚”一声。就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