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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荷在炕沿上坐下来。王谦把海边的经过一样一样地讲给她听——住在老张家,老张教他赶海,看潮汐,挖蛤蜊,挖蛏子,抓螃蟹。老张带他看船,跟刘老三讨价还价,九百三买了船。老张教他开船,教他撒网,教他看水色看海鸟。他自己出海打渔,第一网就打了一百多条,一天卖了三百二十斤鱼,挣了一百零八块。
杜小荷听着,没有说话。她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踏实。她听到王谦一天挣了一百零八块的时候,嘴唇又哆嗦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高兴。她在心里算了算——一天一百零八块,出海十来天,一个月就是一千多块。比在山里打猎强多了。
“船能开回来不?”杜小荷问。
“能。”王谦说,“海边的船能开进河汊子里,咱们屯子旁边那条河通到海边。我打听过了,船从海上开进河汊子,顺着河开上来,能开到屯子后面的河套里。以后出海就从河套里开船出去,不用每次坐火车了。”
杜小荷点了点头。“那船呢?现在在哪儿?”
“在靠海屯码头停着。老张帮我看管着,过几天我再去开回来。”
杜小荷站起来去灶台边热饭。王谦坐在炕沿上,看着梅梅睡觉。梅梅在梦里动了动嘴巴,小手指头攥了攥,又松开了。她的脸比走的时候圆了一圈,双下巴都出来了,胖乎乎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嫩得像豆腐,手指头刚碰到就缩回来了,生怕碰坏了。他又摸了摸,这回没缩,轻轻地摸了一下。梅梅在梦里动了动,嘴角微微翘着。
王小山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爹”,又睡了。王谦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王小山的脸胖乎乎的,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印。
杜小荷把饭端上桌,苞米面糊、饼子、酸菜炖肉。王谦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苞米面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他在海边吃了十三天的海鲜,鱼汤、蛤蜊、蛏子、螃蟹,虽然鲜,但比不上家里的苞米面糊和酸菜炖肉。他连喝了两碗糊糊,吃了两个饼子,半碗酸菜。
杜小荷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衣角。“当家的,海里危险不?”
王谦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危险。风大浪大的时候不能出海,海雾起来的时候不能出海,潮汐不对的时候不能出海。老张说了三不出——风大不出,雾大不出,潮大不出。记住这个就行。”
“那你记住了?”
“记住了。”
杜小荷点了点头。“你出海的时候别一个人。带上黑皮或者栓柱,有个照应。”
“嗯。”
吃完了饭,王谦把海货从背包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蛤蜊干、蛏子干、海螺干、咸鱼,摆了一炕。杜小荷看了看那些海货,蛤蜊干装了一布袋,蛏子干装了一布袋,海螺干装了一小袋,咸鱼用油纸包着,好几条。她把那些海货一样一样地收好,码在柜子里。
“明天给娘送点,给舅爷送点,给晴儿送点。”杜小荷说。
“嗯。”
王谦躺在炕上,杜小荷靠在他肩上。梅梅在炕上睡着,小脸蛋红扑扑的。王小山在炕梢睡着,四仰八叉的。白狐趴在炕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当家的。”杜小荷的声音带着困意。
“嗯。”
“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王谦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暖。“会好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上。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很远很远,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那是山的声音。可他现在也听过海的声音了——海浪哗哗地响,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歇。山养了他十几年,海也会养他的。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