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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王谦从海边回来了。
走了十三天,比他跟杜小荷说的“十来天”多走了三天。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背着两个大背包,一个装着自己的东西,一个装着海货——晒干的蛤蜊肉、蛏子干、海螺干,还有几条腌好的咸鱼,是老张媳妇硬塞给他的,说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黑皮、栓柱、大壮、刘建国、李志刚跟在后面,一人背着一个包,包里都是海货和渔网。
从车站到屯子还有十来里路,六个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路两边的庄稼地黑乎乎的,风吹过苞米叶子哗哗响。王谦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心里想着杜小荷和孩子们。十三天了,梅梅该又胖了一圈,王小山该又长高了,白狐的崽该又大了一些。他在心里算着日子,脚下一步比一步快。
远远地看见屯子了,几点灯火在黑暗中亮着,像是谁在远处点了几盏灯。王谦加快了脚步,走进屯子中间的土路,路过合作社,路过老槐树,路过张婶家、李大爷家、黑皮家。黑皮到家了,在院门口喊了一声“翠花我回来了”,屋里传来翠花的声音,“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黑皮推门进去了。栓柱也到家了,王晴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栓柱就迎上去,接过他背上的包。大壮、二柱、刘建国、李志刚陆续到了家,各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狗叫声此起彼伏。
王谦走到自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橘红色的灯光。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杜小荷站在屋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刚才在灶台边忙活,听见院门响,放下手里的铲子跑出来。她看见王谦站在院子里,背着两个大包,风尘仆仆的,脸晒黑了,瘦了一些。她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然后眼泪下来了。
王谦把背包放在地上,走过去。杜小荷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出来了。不是大声哭,是小声地、压抑地、身体微微发抖地哭。她的手抓着他的棉袄,抓得紧紧的,指节发白。王谦搂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回来了。”他说。
“你走了十三天。”杜小荷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哑哑的。
“多走了三天。船买好了,学开船学撒网多待了几天。”
杜小荷哭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用手背擦了擦,又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你瘦了。脸也黑了。”
“海边太阳大。”王谦松开她,弯腰把背包拎起来,“进屋说。”
杜小荷跟着他进了屋。王小山已经睡了,躺在炕梢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了脚边,露出小肚皮。梅梅也睡了,躺在炕上裹着小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胖乎乎的,比走的时候圆了一圈。白狐趴在炕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快三个月大了,胖乎乎的,挤成一团。白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王谦,眼睛亮了。她站起来抖了抖毛,跑到王谦脚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四只小崽也跟着跑过来,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雪球、灰子、灰灰围着他转。
王谦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粗糙的舌面刮过皮肤,痒酥酥的。他又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黑风从院子外面跑进来,蹲在白狐旁边,尾巴轻轻摇着。
“船买好了?”杜小荷把背包拎到炕上,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海货。
“买好了。”王谦在炕沿上坐下,把怀里揣着的船契掏出来递给她。杜小荷接过去看了看,上面写着船号、船型、吨位、发动机型号,还有船主的姓名——王谦。她的手在船契上摸了摸,名字是他的,端端正正的。
“多少钱?”杜小荷问。
“九百三。”王谦说。
杜小荷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把船契放在炕上,看着王谦,“九百三……咱攒了大半年的钱。”
“我知道。”王谦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钱花了还能再挣。船买了就是咱家的。以后出海打渔,一天能挣一百多块。一个月出海十来天,就是一千多块。一年下来,一两万块。比打猎强多了。”
杜小荷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王谦的脸,他瘦了一些,颧骨比走的时候高了一点,但眼睛亮堂堂的,精神头好。他在海边晒了十三天,脸黑红黑红的,胳膊也黑红黑红的,手上多了几道口子,是拉网拉的。但他的手还是那么暖,那么有力。
“你累了吧?”杜小荷站起来,“我去给你热饭。”
“先别忙。”王谦拉住她,“你坐下,我跟你说说海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