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李志刚的转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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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三十,天晴了。雪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泥地被太阳晒得半干,踩上去软乎乎的但不陷脚了。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地滴水,滴在地上打出一排小坑。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松脂的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冰雪消融之后,埋在土里的草根开始苏醒了。

王谦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柞木桩子一劈两半,再一劈两半,整整齐齐地码在柴垛上。白狐趴在柴房门口晒太阳,四只小崽在她身边滚来滚去。雪团和雪球在干草上打滚,你咬我的尾巴我咬你的耳朵。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来挤去。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排成一排看着小崽们闹。

院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重,咚咚咚三下,不像刘建国那么轻。王谦把斧头立在木墩上,走过去拉开门。李志刚站在门口。

李志刚穿着一件灰棉袄,袖口和领口磨得发白,但没有补丁——他娘手艺好,补丁都补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他肩上扛着一条野猪腿,少说二十斤,腌得红红的,肉色粉亮,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盐霜。他一只手扶着猪腿,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兜,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的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有一滴清鼻涕,他吸了吸鼻子,没吸回去,就那滴清鼻涕挂在鼻尖上。

“谦哥。”李志刚喊了一声。

“志刚来了,进来。”王谦把他让进门。

李志刚扛着猪腿走进院子,看见白狐和四只小崽,脚步慢了一下。他歪着头看了看那四只小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扛着猪腿走到屋门口。杜小荷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扛着那么大一条猪腿,赶紧让开门口,“志刚你这是干啥?扛这么大一条猪腿。”

“给我谦哥的。”李志刚把猪腿放在门槛上,把布兜也放在旁边,“去年冬天打的,一直留着。我爹说让我送来。”

王谦走过来看了看那条猪腿。猪腿腌得不错,盐抹得均匀,肉色粉红,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盐霜。他用手指按了按,肉很紧实,没有发黏,闻了闻,没有异味,腌得正好。“这条猪腿少说二十斤,你留着自己吃多好,送给我干啥?”

李志刚站在门口搓着手,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我爹让我送来的。我爹说谦哥教你打猎,教你本事,你得记着人家的好。这条猪腿是我自己打的,去年冬天我自己打的,我爹说让我送来,谢你。”

王谦看了看李志刚,又看了看那条猪腿。这条猪腿腌得仔细,肉色粉红,盐霜均匀,皮上没有刀伤,剥得干干净净的。不是王谦教他剥的那条——去年冬天李志刚自己打的野猪,自己剥的皮,自己腌的肉,自己送来的。这孩子能独立干活了。

“你自己打的?”王谦问。

“嗯。”李志刚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去年冬天,你从海边回来之后,我自己进了一趟山。没走远,就在老黑山南边,打了一头野猪,两百来斤。我自己剥的皮,自己腌的肉,我爹帮我搭了把手。这条后腿是我自己腌的。”

王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条猪腿。腌肉的盐放得不多不少,揉搓得均匀,皮朝外肉朝内,码得板板正正的。他用手掰开肉缝看了看里面,肉色粉红,没有淤血,没有发黏。这孩子是真学会了。从剥皮到腌肉,每一步都是自己做的,而且做得不差。他站起来,拍了拍李志刚的肩膀。

“好小子。”

李志刚的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根,鼻尖上那滴清鼻涕还在挂着,他吸了吸鼻子,这回吸回去了。“以前不懂事,给谦哥添麻烦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像是被逼着说的,倒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王谦看着他。去年春天李志刚第一次跟着进山的时候,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敬山的时候撇着嘴说“老黄历”,打狍子的时候一嗓子把狍子吓跑了,还带着刘建国往北走迷了路,差点死在老林子里。那时候王谦气得想踹他两脚。可后来他变了。秋天进山的时候,他不那么毛躁了。冬天进山的时候,他开膛的手法比谁都稳。现在他站在这里,扛着自己打的野猪腿,说着“以前不懂事”,眼神里没有不服不忿,只有认真和踏实。

“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王谦说。他把猪腿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二十五斤。“这条猪腿我收了。进来坐。”

李志刚跟着王谦进了屋。杜小荷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两只手冻得红通通的,指头跟胡萝卜似的。他喝了一口水,烫得咧了咧嘴,但没吐出来,含了一会儿咽下去了。

王小山从炕上爬起来——他刚才在炕上跟梅梅玩,梅梅躺在炕上蹬腿,他在旁边拿拨浪鼓逗她。看见李志刚来了,他从炕上跳下来,“志刚哥!”李志刚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王小山揪着他的耳朵玩,他不躲。

“小山又重了。”李志刚说。

“光长肉不长心眼。”杜小荷说。王小山不服气,从李志刚膝盖上滑下来跑了。

王谦在炕沿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他看着李志刚,李志刚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但不像刘建国那么拘谨。刘建国是天生老实,李志刚是老实的劲头练出来的——他以前不老实,硬是把自己练老实了。

“你爹最近咋样?”王谦问。

“还行。”李志刚说,“去年冬天接了一批木匠活,赶工期,我帮着他干。他腰不太好,干久了就疼,我让他歇着他不肯,说赶完这批活给我攒钱娶媳妇。”

“你爹不容易。”王谦说。

李志刚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谦哥,我想跟你学一样东西。”

“啥?”

“看脚印。”李志刚说,“我会打枪了,会开膛了,会剥皮了。可我不会看脚印。去年冬天我自己进山打那头野猪的时候,是运气好碰上的。我在山里转了大半天,什么脚印都没看出来,后来碰巧撞上了一群野猪,打了一头。要是没碰上,我那天就白跑了。我想学看脚印,学了以后进山就能自己找猎物,不用碰运气了。”

王谦抽了一口烟,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看脚印不难,但得练。你得记住每一种野兽的脚印长什么样,多大,多深,间距多宽。野猪的脚印是圆的,两个后蹄印比前蹄印小。狍子的脚印是桃心形的。鹿的脚印是椭圆形的,比狍子的大一圈。熊的脚印最大,五个脚趾,像人的脚板子。狼的脚印比狗的大,比狗的圆,走路的姿态跟狗不一样,狗是散漫地走,狼是警觉地走。这些你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