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刘建国的拜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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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九,天阴了,但没下雪。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漏出一线惨白的光。空气潮润润的,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院子里的泥地化了冻,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脚一个坑。王谦早上起来把院子里的水洼用碎砖头填了填,又铺了一层干草,踩上去不陷脚了。

白狐带着四只小崽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没太阳,就是蹲在干草上吹风。四只小崽已经半个多月大了,毛长齐了,胖乎乎的,在院子里滚来滚去。雪团最活泼,到处跑到处钻,把鸡窝边的稻草扒拉得满地都是。雪球安静一些,喜欢趴在白狐肚子底下打盹。灰子和灰灰介于两者之间,不闹也不闷,跟着雪团跑累了就趴下歇一会儿。

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排成一排。黑风最近不怎么出去跑了,整天守着白狐和小崽。王谦说黑风是当爹了知道顾家了,杜小荷说狗比人强,人有时候还知道顾家呢。

王谦蹲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杜小荷在炕上给梅梅换尿布,梅梅蹬着小腿不肯配合,哭了两声,被杜小荷塞了个奶头堵住了嘴。王小山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个圆,说是太阳,又画了一条线,说是山。王谦看了一眼,觉得他画得比他娘差远了。

院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王谦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刘建国站在门口。

刘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了两个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细,一看就是他娘缝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蓝布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他的脸比去年冬天瘦了一些,颧骨有点突,但精神头好,眼睛亮堂堂的,看着就让人舒坦。

“谦哥。”刘建国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比去年刚进山那会儿利索多了。那时候他说话跟蚊子叫似的,现在能大大方方地叫人了。

“建国来了,快进来。”王谦把他让进门。

刘建国走进院子,先朝白狐那边看了一眼。四只小崽正在干草上打滚,雪团翻了个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翻不过来。刘建国蹲下来看了看,笑了,“谦哥,白狐的崽都这么大了?”

“半个多月了,长得快。”王谦也蹲下来,“你摸摸。”

刘建国伸出手指头,轻轻地碰了碰雪团的肚皮。雪团被碰了一下,翻了个身,瞪着小黑豆眼看着刘建国,看了一会儿,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刘建国的手指头被舔得痒酥酥的,笑了。

“这只白的胆子大。”王谦说,“那只白的胆小一些,喜欢趴着。灰的两只不闹也不闷,跟着白的那只跑。”

刘建国又摸了摸雪球,雪球缩了缩脖子,没躲。灰子和灰灰凑过来闻他的裤腿,闻完了就在他脚边蹲下了。

刘建国站起来,把手里的篮子递给王谦。“谦哥,这是我爹让我带来的。”

王谦接过去揭开蓝布,里面是一壶酒。壶是瓷的,白底青花,不大,能装一斤多。壶身上画着几枝梅花,线条很简单,但看着素净。壶嘴用一块红布塞着,红布上系了一根红绳。王谦打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酒味扑鼻而来,是参酒,参的清香混着酒的辛辣,闻着就上头。

“我爹泡的。”刘建国说,“用你给我的那棵参泡的。就是去年秋天我挖的那棵,五匹叶,二十一年。我爹泡了好几个月了,参味都泡出来了,酒都变成淡黄色了。他让我给你送来一壶,说谢谢你带我去山里,谢谢你教我挖参,谢谢你对我好。”

王谦把那壶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壶里的酒色,淡黄色的,清亮亮的,跟琥珀似的。“你爹太客气了。”王谦说,“那是他自己挖的参,自己泡的酒,给我送来干啥?”

“我爹说了,没有你就没有那棵参。”刘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没有你带我进山,我一辈子也不敢进老林子,一辈子也挖不到参,一辈子也给我爹泡不了参酒。我爹说那棵参是你教我的,那壶酒是你教我的,让我给你送来,是谢师酒。”

王谦看着刘建国,刘建国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感激,有认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畅快了许多。

“你爹的腿咋样了?”王谦把酒壶放在桌上。

“好多了!”刘建国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脸上的笑也藏不住了,“好多了!去年秋天喝了参酒,喝了两个多月,腿就不怎么疼了。以前刮风下雨疼得下不了地,现在刮风下雨也能走路了,就是慢一些。以前走路得拄棍子,现在不拄了,就是有点瘸。我娘说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他走路我娘得扶着,现在他自己能走了。”

王谦听了点了点头。“参酒还得继续喝。二十一年的参,药效没那么快,得喝到腿完全不疼了才能停。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参是慢药,不伤身,多喝几年没事。你爹的腿是劳损,年轻的时候累出来的,伤了筋,光靠歇着好不了,得靠药慢慢养。参酒活血化瘀,舒筋通络,正好对症。别省着,喝完了再来找我,我这里还有。”

刘建国使劲点头,“谢谢谦哥。”

“谢啥。”王谦摆了摆手,“你爹就是我爹。你爹腿好了,你也能安心进山了。开春进山不?”

“进!”刘建国的声音很干脆,“我爹腿好了,能下地干活了,不用我整天守着。我娘说让我跟着你好好干,多打几张皮子,攒点钱。我妹妹今年该上初中了,得住校,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少,我得多挣点。”

王谦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刘建国的肩膀比去年厚实了不少,去年拍上去能摸到骨头,今年拍上去是肉,结结实实的肉。这孩子长壮了,也长高了,去年到他耳朵,今年到他眉毛了。不只是身量长了,心也长了。

“进来坐。”王谦把刘建国让进屋。

杜小荷已经把梅梅哄睡了,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她看见刘建国进来,笑着招呼,“建国来了,快坐。吃饭了没有?”

“吃了,嫂子。”刘建国在炕沿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