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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晴定亲的事在屯子里传开了。有人替王晴高兴,说栓柱那孩子老实能干,王晴嫁过去受不了罪;也有人替王谦高兴,说他拉扯大一个妹妹不容易,妹妹嫁出去了他也该松口气了。但说这些话的人不知道,王谦松不了这口气,杜小荷更松不了。
定亲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杜小荷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身又翻过去,翻过去又侧过身,把被子裹得哗哗响。王谦被她折腾醒了,在黑暗中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杜小荷嗯了一声继续翻。王谦又问怎么了,杜小荷沉默了一会儿,说:“晴儿嫁人了,这个家就冷清了。”
王谦没有说话。他知道杜小荷说的不是假话。王晴在家的时候,家里每天热热闹闹的,她在院子里晾药材,在灶台边烧火,在炕上画画,在门口跟白狐说话。她一嫁出去,这些声音就都没了。
“以前她在家,我有个说话的人。”杜小荷的声音在黑暗中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进山的时候,她天天过来陪我。我们俩坐在炕上纳鞋底,她画画我看她画,她教我认药,我教她纳鞋底。她嫁出去了,我找谁说话去?”
王谦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是嫁得远,隔壁屯子,骑马不用半个时辰就到了。想她了就去看看,她也能回来。”
杜小荷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王谦听见她的呼吸声均匀了,以为她睡着了,自己也准备睡。刚闭上眼睛,杜小荷忽然又开口了:“当家的,我不是不同意晴儿嫁人。我是舍不得。她是我带大的,跟亲妹妹一样。她才二十四,还小呢。”
“不小了。”王谦说。
“你二十五的时候都当爹了。”
王谦不说话。
杜小荷又说:“我怕栓柱对晴儿不好。那孩子老实是老实,可老实人也有老实的毛病,闷葫芦,有话不说,憋在心里。两口子过日子,一个闷葫芦一个也不爱说话,憋出毛病来怎么办?”
王谦想了想,“晴儿不爱说话是不爱说话,但她心里有数。真有事她会说,她不是那种闷着的人。栓柱那人,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他不是不说话,他是不敢跟晴儿说话——心里有人,嘴就笨。”杜小荷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你嘴也笨。”
王谦不承认:“我嘴笨?我嘴不笨。”
“你不笨?你当年跟我说话的时候,三句话憋不出一个屁来。我爹问你家里几口人,你说了半天没说清楚,说你爹妈你妹你舅舅你姑姑,数了一大堆。我爹听了半天没听明白,说你到底几口人?你又说了一遍,还是没说清楚。”王谦这回没反驳,他也笑了。
白狐趴在炕边,听见两个人的笑声,睁开眼睛看了看。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雪团吃得最欢,嘴巴一拱一拱的,把旁边的雪球挤得没位置了。白狐用鼻子拱了拱雪团,雪团换了个位置继续吃。
白狐生了小崽以后,黑风就搬进了柴房。闪电和雷霆也搬进去了,三条狗挤在柴房角落里,但黑风不怎么睡,它整夜整夜地守着白狐和小崽,有什么动静第一个站起来,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在地上化了,落在那棵老榆树上把树枝压得弯弯的。远处的山梁白了,树白了,一切都白了。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杜小荷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把手搭在王谦胸口上。她的手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