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王晴的劝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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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晴是在第二天下午来找王谦的。

那天中午下了场小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院子的泥地上,打出一个个细细密密的小坑,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过。鸡躲在窝里不出来,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拱着圈门,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把泥水溅得到处都是。白狐趴在屋檐下,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看雨。黑风、闪电、雷霆挤在白狐旁边,四条狗的毛被潮气弄得湿漉漉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平时蓬松的尾巴现在像一根根湿绳子拖在身后。黑风的毛最厚,湿了以后像个落汤鸡,黑皮说它像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水耗子。

王谦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一团一团的,像一朵朵灰色的云飘在他脸前,久久不散。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慢慢地升上去,碰到房檐又散开了。他在看雨,但眼里没有雨,眼睛是空的,焦距不知道调到了多远的地方。白茫茫的雨幕后面是他看不见的远方,老林子,石砬子,熊王。

王晴撑着伞走进院子,收了伞,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她穿着一件蓝布衣裳,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一绺一绺的。她走到屋檐下,把伞靠在墙上,蹲在王谦旁边。

“哥。”

王谦嗯了一声没有看她。

王晴也看雨,看了好一会儿雨。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鸡窝上,落在猪圈上,落在那棵老榆树上。雨打在榆树叶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跟树说话。

“你真不去打那头熊了?”王晴问。

王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你嫂子不让去。”

“嫂子不让你就不去?”王晴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在质问他,倒像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只是嘴上说说,心里还在盘算。王晴从小就会看他的心思,比他自己还清楚他在想什么。她能从他的眉毛、眼神、嘴角、手指的动作判断出他的话是真心的还是敷衍的。这一次她不确定,他的表情太复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但她知道潭底有东西在翻涌。

“我自己也不想去了。”王谦吐出一口烟。

王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还每天往北边看?”

王谦没有说话,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在雨里飘散。烟雾碰到雨丝就散开了,像一团棉花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落下去,落在泥地上,被雨水冲走。

“看山是习惯了。”王谦说,“不看心里不踏实。不是看那头熊,是看那片山。那片山我看了一辈子了,从小看到大,一天不看都难受。跟那头熊没关系。”

王晴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破绽。他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以前只有额头上有,现在眼角也有了,嘴角也有了,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划了几道。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像是刻上去的,永远也抹不平了。不是老了,是心事多了。以前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打猎,打更多的猎物,赚更多的钱,让家里过上好日子。现在他心里装了好多事——杜小荷的眼泪,王小山的哭声,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那头熊蹲在洞口看夕阳的背影。这些事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每一块都不重,但加在一起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就不爱说话,现在更不爱说了。

“哥,你要是真想打,我支持你。”王晴说,“可你得想好怎么打。硬拼不行,那头熊太大了,枪打不透它的皮。你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想不出来就不去,想出来了再去。不能急,不能冲动,不能拿命去赌。我跟嫂子不一样,嫂子是拦着你,我是让你想好了再去。拦是拦不住的,我知道。你这个人,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王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在地上,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站起来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他身上,他也不躲,就那么站在院子里淋着雨。白狐狸从屋檐下跑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着他,雨水打在她白色的毛上,顺着毛往下流,像一条条小溪在她身上流淌。她不怕雨,她怕王谦不开心。

黑风、闪电、雷霆也跑出来了,三条狗蹲在白狐旁边,四条狗在雨里像四座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