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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晴站起来,走到屋檐边,看着王谦的背影。他的背比以前宽了,但比以前驼了。常年在山里背着重物走山路,把背压弯了。他的头发也比以前少了,头顶上有一小块已经秃了,在雨水里发亮,反着光。
“哥,你自己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王晴拿起靠在墙上的伞撑开,走进雨里。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不管你去不去,我都站你这边。”
王谦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蓝布衣裳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她身上。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是踩在自家的泥地上,不怕滑不怕摔。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淋湿了全身,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靰鞡鞋里灌满了水。白狐蹲在他脚边,四条狗也蹲着,雨水顺着她们的毛往下流,在脚边积了一小摊水,黄色的泥水。
雨小了,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一束金色的光柱。白狐抖了抖毛,把身上的水甩掉,水珠四溅,在阳光里闪着七彩的光。
王谦转身走回屋里。杜小荷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很慢很仔细。王小山趴在炕上睡着了,嘴巴微张,口水流了一小片。白狐跟进来趴在炕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
王谦把湿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靰鞡鞋脱了放在灶台边,赤脚站在泥地上。他走到杜小荷旁边坐下,看着杜小荷手里的鞋底。鞋底纳了一半,针脚密密麻麻的,又匀又细,是他见过的最好的针线活。
“当家的。”杜小荷停下针线,抬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湿漉漉的,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颗水珠,晃了晃,掉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的目光很平静,不像昨晚那样激动了,像一池被风吹皱又被风吹平了的湖水。
“嗯。”
“你真不去了?”
“不去了。”
杜小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王谦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从心里慢慢漾出来的笑,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慢慢地打开花瓣。她把鞋底放在一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上的茧子刮过他的皮肤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粗糙而温暖。
“那就好。”杜小荷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你在家陪陪我,陪陪小山。等孩子生下来,等出了月子,等孩子大一些。到时候你想进山就进山,我不拦你。”
王谦点了点头,杜小荷靠在他肩上。窗外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炕上,把被褥照得暖洋洋的。王小山在梦里翻了个身,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手指头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在枕头上蹭了蹭又含回去。
白狐趴在炕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王谦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在院子里移动,光线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树梢移到墙根。鸡从窝里出来了,在院子里刨食,爪子扒开湿泥,啄出一条蚯蚓,叼着跑到角落里,放下,啄一下,蚯蚓扭了一下,鸡再啄一下,蚯蚓不扭了,鸡把它吞了。猪在圈里哼哼着要吃的,王谦站起来舀了一瓢苞谷面倒进猪槽里,猪把嘴插进槽里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嘴都是面糊。
王谦站在院子里,忽然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
山梁上还有雾没散尽,白茫茫的,一缕一缕地飘在树梢之间,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挂在绿色的树冠上。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北边,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在雨后的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他知道那头熊在那边,在石砬子里,也许在睡觉,也许在舔爪子,也许在洞口看天空。雨后的天空很蓝很干净,像水洗过一样。他忽然很想再看它一眼——不是想打它,就是想看看它。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掉,转身回了屋。
白狐趴在炕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把下巴搁回了爪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