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杜小荷的哀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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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谦在灶台边坐到后半夜才上炕。

他轻手轻脚地脱了靰鞡鞋,把棉袄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躺进去,生怕惊动杜小荷。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洋洋的,杜小荷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搂着王小山。王小山四仰八叉地躺在炕梢,被子蹬到了脚边,露出小肚皮,肚子圆鼓鼓的,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白狐趴在炕边,听见王谦上炕的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眼睛闪着绿光,像两颗绿宝石。她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王谦躺了半天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透过来的光线朦朦胧胧的,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斑,随着云朵的移动忽明忽暗,像水波一样荡漾。他在想熊王的事,想那片老林子,想那道一丈多高的爪痕,想那头熊蹲在洞口看夕阳的背影。他在想一万种可能,每一种都可能要他的命,每一种都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次进山。

想着想着,他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在看他。他转过头,杜小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着身子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没有睡意,像是已经醒了很久了。

“还没睡?”王谦问。声音很轻,怕吵醒王小山。

杜小荷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她的目光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含笑的、带着点调皮的目光,是另一种目光——沉重的,忧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沉甸甸的,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上,把所有的轻松和笑容都压没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王谦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疼得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躲。

“怎么了?”王谦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在冷水里泡过。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着。

“你又想那头熊了。”杜小荷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知道很久了的事。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证据确凿。她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从王谦回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他在院子里蹲着抽烟,眼睛盯着北边的山梁,一看就是半天;他蹲在灶台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完用脚抹掉,抹掉又画;他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发呆,火灭了都不知道。她全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说。

王谦没有说话,没有否认。

“你说过不去的。”杜小荷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一丝颤抖,像是绷紧了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我就是想想。”王谦的声音有点发虚。

“你想了就会去。”杜小荷的声音又高了一些,“我还不知道你?你想了就会去,去了就会打,打了就打不着,打不着你就不回来。你在山里待了半个月,每天往北边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在家什么都不知道?黑皮他娘告诉我了,说你天天往老黑山北边跑,去找那头熊王。黑皮他娘说黑皮回家做噩梦,梦见那头熊会说话,问他为什么要来找它。黑皮都那样了,你还不收手?”

王谦沉默了很久。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沉沉的,老林子那边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头熊在那里,在石砬子里睡觉,也许正做着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老林子里奔跑,追着一只狍子跑,追上了咬住了狍子的脖子,鲜血流了一地,腥味很重。

“我就是去看看。”王谦说。

“看看也不行。”杜小荷坐起来了,肚子太大了,撑着身子坐起来很费劲。她一只手撑着炕,另一只手扶着肚子,喘了几口气才坐稳。被子从她身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穿的那件旧棉袄,棉袄的扣子系不上了,肚子太大,只能用一根布带子系在腰上。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王谦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把刀插在他身上,每说一个字就往里扎一分。“你上次进山之前发过誓的,不许打熊王。你发过誓的。你说‘我发誓’,你说了,我听见了。你发过的誓不算数了?”

“我没打。”王谦说。

“你现在没打,以后呢?”杜小荷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以后会不会去打?你想了就会去,去了就会打。你在想怎么打对不对?你在想用什么枪什么子弹对不对?你在想从哪边包抄在哪里设伏对不对?你在想用套索还是用夹子用烟熏还是用陷阱对不对?”

她每说一个“对不对”,声音就高一分,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眼泪也下来了。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手从手到腿,浑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随时都会被吹落。

王谦伸手去搂她,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杜小荷的声音从哭变成了喊,虽然压低了怕吵醒王小山,但还是喊,“你听听我说。求你了,当家的。你别去了。你不能去。你要是去了出了事,我和小山怎么办?肚子里这个还没见过爹呢。你让他生下来就没有爹?你让小山这么小就没有爹?你让咱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让舅舅怎么活?你让晴儿怎么活?你不为自己想,你为他们想想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