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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谦没有说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伸过去。他看着她哭,看着她喊,看着她发抖,心像被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每一刀都不深,但每一刀都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杜小荷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一些了,像是把那股情绪发泄出去了大半,剩下的压在心底,等着下次再爆发。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一道道的泪痕,在黑暗中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条条干涸的小溪。
王谦把枕头挪过去靠近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轻轻地拱了一下他的手心,像是一条小鱼在游,又像是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他把手贴在那里没有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杜小荷的身体里挣扎着要出来。它在里面待不住了,想出来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它的爹,看看它的娘,看看它的哥哥。
杜小荷没有躲开,但也没有靠近。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抽泣声渐渐小了。
王谦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杜小荷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他握着,像是一块木头,没有反应。他感觉到她的手慢慢热了起来,从冰凉变得温热,从他的体温传过去。
“我不去了。”王谦说。
杜小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泪光在闪。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像是怕一开口王谦就会反悔,怕一说出来这个承诺就不作数了,怕自己听错了,怕这是一场梦。
“真的。”王谦点了点头,“不去了。让它在那儿吧。它活它的,我活我的。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谁。”
杜小荷看了他很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扑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那里,一动不动。王谦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皮肤上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在扇动。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热热的,一下一下的。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刚跑完了好几里路。能感觉到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滴在他的衣领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湿印,温热温热的。
王小山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爹”,又睡了。
王谦一只手搂着杜小荷,另一只手伸过去给王小山盖好被子。被角掖在儿子下巴底下,只露出一个小脸蛋。小脸蛋胖乎乎的,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块豆腐,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印。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黑暗中眼睛闪着绿光。她看了好一会儿,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打在地上,噗的一声。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狗都不叫了,连风都停了。整片山林安安静静的,像是也在听。听杜小荷的眼泪滴在王谦衣领上的声音,听王谦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的声音,听肚子里那个孩子翻身的声音。山是有耳朵的,林子是有耳朵的,风是有耳朵的,石头也是有耳朵的。它们听见了杜小荷的哀求,听见了王谦的承诺,听见了一个母亲对未出生孩子的守护,听见了一个猎人对自己内心的征服。
王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睡不着。杜小荷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手还搭在他手背上。王小山睡在炕梢,打着细微的鼾声,像小猫在打呼噜。
他在想,他不能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杜小荷,为了王小山,为了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他们需要他,这个家需要他。
他想起那天在老林子边上,白狐夹着尾巴不敢进去,黑风闪电雷霆缩在她后面。它们知道那头熊惹不得。它们比他聪明,比他有灵性,它们知道什么能惹什么不能惹。他不如它们。他太固执了,太要强了,太不服输了。可固执、要强、不服输,这些在山里是没用的。山从不跟你讲道理,林子从不跟你讲道理,熊也从不跟你讲道理。你惹了它,它就要你的命。
王谦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去了,不去了,不去了。
他又说了一遍,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确定是真的不去了还是在说服自己。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杜小荷露在外面的肩膀。杜小荷在梦里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往他怀里拱了拱,手搭在他腰上,呼吸更均匀了。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眼睛闪着绿光。她看了一会儿,又把下巴搁回了爪子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尾巴没有摇,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王谦闭上眼睛,对熊王说:“你好好活着,我不去找你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说完之后身体忽然放松了,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那根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弦终于松了,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搬走了。
他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