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迷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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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第八天,起雾了。那雾来得突然,像是在山沟里点着了一锅开水,白茫茫的蒸汽从沟底翻涌上来,眨眼间就把整个山沟灌满了。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上冒出来的,从溪水里蒸发出来的,从泥土里渗透出来的,从每一片树叶的毛孔里散发出来的。王谦站在一块石头上朝北边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被雾气吞没了,连十步之外的树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黑影,像是宣纸上洇开的墨迹。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太阳挂在头顶上,暖洋洋的,一转眼天就变了。

王谦打了个手势,大家停下来。六个人站在山沟里,被白茫茫的雾气包裹着,像是掉进了一锅正在沸腾的米汤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眼前几步远的地方是清晰的,再远就是一片混沌。山不见了,树不见了,路不见了,连方向都分不清了。黑皮用手在眼前扇了扇,想把雾扇开,扇了几下没扇开,反而把更多的雾搅过来了,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雾来得邪乎。”栓柱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湿的,潮气很重,但这不是雾的源头。雾是从天上来的,也是从地上来的,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在往外冒水汽,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了,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植物的清香。

王谦没有慌。他在山里跑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雾。春天的雾最浓,像今天这样,铺天盖地的,能见度不到十步;秋天的雾最轻,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飘在树梢上。但他没见过这么突然的雾——刚才还是大晴天,转眼就伸手不见五指了,像是老天爷把一口大锅扣在了山头上,把所有的光线都挡住了。天暗了下来,不是傍晚那种暗,是云层遮住了太阳的那种暗,灰蒙蒙的,沉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天上。

黑皮有点慌了。上回迷路的恐惧还留在心里,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每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就会隐隐作痛。他的心跳加快了,手心出汗了,嘴唇发干了,腿也有点软了,但他看了一眼王谦,王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平静,像是在等雾散,又像是在判断该往哪个方向走。黑皮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汗蹭掉,让自己稳下来。

王谦判断了一下方向。他能看见的只有周围十几步的范围,再远就是一片白茫茫。树一棵一棵地站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伸过来的手。地上的枯叶被雾气打湿了,踩上去不再咔嚓咔嚓响,而是噗嗤噗嗤的,像踩在湿海绵上。脚底打滑,靰鞡鞋的鞋底沾了一层湿泥,踩在石头上像踩在冰面上。

他靠山势来判断方向。兴安岭的山脉走向是东北西南向,山脊大体上是从东北往西南延伸。他们要从老黑山南边回屯子,得一直往南走。南边是下山的方向,溪水往南流,风也多半从南边吹来。他蹲下来看了看溪水的流向——溪水是从北往南流的,顺着溪水走就是往南。但起雾的时候溪水看不清,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王谦站起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走。顺着溪水走。水往南流,咱们跟着水走,不会错。”

六个人排成一队,王谦走在最前面,黑皮跟在他后面,栓柱走在最后面。王晴走在中间,背着那个大背篓,三只鹰蹲在架子上安安静静的,雾水打湿了它们的羽毛,但它们不抖不叫,就那么蹲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白狐跑在王谦脚边,她的白毛在雾气里几乎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移动。黑风、闪电、雷霆跟在她后面。

王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用脚探路,先用脚尖踩一踩前面的地面,确认是实的不是虚的,再迈步。靰鞡鞋的鞋底踩在湿滑的石头上经常打滑,他每次踩到石头都格外小心,把重心放低,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微弯,像一只随时准备跳起来的青蛙。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更浓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是把一块冰含在了嘴里。王谦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眨一下眼睛水珠就往下掉,模糊了视线。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水珠又凝上来了,像有人在往他脸上不停地喷水。

他停下来,看了看四周,脸色变了。

他认不出这是哪里了。

这片林子他从来没来过。树不是他熟悉的那些树,石头不是他熟悉的那些石头,连地上的枯叶都不是他熟悉的那种颜色和厚度。他在山里跑了十几年,每一条山沟每一道山梁都刻在脑子里,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今天他站在这里,看着周围的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蹲下来在地上找自己做的路标,找了半天,一棵树上都没找到。他在树干上削掉树皮露出白花花的木头作为标记,可这一路上他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标记。这条沟他没有走过,这片林子他没有来过,他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谦哥,咋了?”黑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走错了。”王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不是来时的路。咱们走岔了,走到一条没走过的沟里来了。”

黑皮沉默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胸口敲鼓。他的手掌心全是汗。

栓柱从后面走上来,蹲在王谦旁边,看了看四周,“能找回去吗?”

王谦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四面都是雾,四面都是树,四面都是石头,看起来都一样。他闭上眼睛想了想,把这几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营地出发,往北走,翻过两道山梁,过了那条小河,进了那片老林子。往回走的时候,他顺着溪水往南走,以为顺着溪水就能回到营地,可这条溪水不是来的时候那条。来的时候那条溪水窄、浅、急,石头多,水声大。这条溪水宽、深、缓,石头少,水声小。他走错了,在起雾的时候拐进了一条岔沟里。

“走,往回走。”王谦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回到刚才的岔路口,重新找路。”

往回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溪水在这里汇合,一条宽一条窄,一条缓一条急,一条深一条浅。王谦蹲在两溪交汇的地方,仔细看了看两条溪水的区别。宽的那条是他刚才走错的那条,窄的那条才是他该走的那条。窄溪的水从北边流过来,绕过一块大石头往南拐,在石头后面拐了个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条。”王谦指着窄溪,“走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