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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第二天,王晴在一处山沟里发现了宝贝。
那是在一片从来没去过的山坡上。山坡朝北,坡度很缓,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这种山坡在兴安岭到处都是,看起来和别的山坡没什么不同,但王晴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你看这个!”王晴蹲在一丛石头旁边,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王谦走过去蹲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石头缝里长着几株植物,叶子一圈一圈的,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茎直直的,顶端开着一朵花,花瓣是绿色的,很不起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七叶一枝花?”王谦认出来了,这是王晴上次采的那种药,治蛇咬伤的特效药。
“不是七叶一枝花。”王晴摇摇头,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叶子,露出圆的像碗一样,能盛水。”
王晴从背篓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夹着干花标本的那一页,对照着看了好几遍,确认了又确认。她采过很多药,但江边一碗水还是头一回见,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图。这种药长在阴湿的岩石上,分布不广,数量稀少,能碰上全靠运气。她把那几株江边一碗水仔仔细细地画了下来,画了叶子的形状、花的颜色、根的大小,还在旁边标注了发现的时间地点和周围的植被情况。
江边一碗水旁边,王晴又发现了头顶一颗珠。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小草,叶子三片,轮生在茎顶,花朵很小,淡紫色的,低头垂着,像一颗小铃铛,果实成熟后是红色的,圆圆的,顶在茎顶上,像一颗红珠子。头顶一颗珠这个名起得形象,红红的果子顶在头顶上,远远看去像是谁给草戴了一颗红宝石。根入药,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是跌打损伤的好药。
王晴蹲在地上一边画一边念叨,手指头沾满了泥土,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响。她的笔记本上已经画满了各种植物的速写,江边一碗水、头顶一颗珠、七叶一枝花,一页一页的,每一种都画得很仔细,从不同的角度,地上部分地下部分,根茎叶花果,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有的页面上还有她用手指沾水晕开的颜色,淡紫色的小花、绿色的叶子、红色的果子,虽然粗糙,但有一种原始的美。
“晴姐,这一路上你都画了好几本了。”黑皮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你这些本子能出书了,就叫《兴安岭草药图谱》,拿到城里卖,肯定能赚钱。城里人没见过这些花花草草的,新鲜得很。”
王晴头也不抬,“等画够一百种再说。”
“你现在画了多少种了?咱们数数。”黑皮凑过去翻笔记本的页,被王晴一巴掌拍开了手。“别动!弄乱了找不着了。七叶一枝花、江边一碗水、头顶一颗珠,这才三种就够出一本了?还早着呢。等我把这片山里的药都画完了,再凑一凑,也许能凑个百十来种。”
王谦蹲在旁边,看着妹妹画画。她的手很巧,铅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一条条线条连接起来,慢慢地变成了一株植物的形状。她画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时不时地用橡皮擦掉几笔,重新画。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落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忽闪忽闪的。
王谦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的事。那是好多年前了,王晴才六七岁,跟在他屁股后面满山跑。她那时候什么也不懂,看见什么都问,“哥这是什么?哥那是什么?哥这花能吃吗?哥这草有毒吗?”问得他烦了就说“不知道”,她也不生气,蹲下来自己看,看完了在地上用手指头画。她画得不像,歪歪扭扭的,但她画得很认真,小手指头在地上划来划去,把泥土划出一道道痕迹。
从那时候起,她就喜欢画了。画花,画草,画树,画山,画鸟,画兽,什么都画。没有纸就在地上画,没有笔就用树枝画,后来有了铅笔和本子,她就像得了宝贝一样,走到哪儿画到哪儿。她画画不跟别人比,不跟任何人比,自己画自己看。画完了合上本子塞进背篓里,明天接着画,后天接着画,一年接着一年,从来不觉得烦。
王晴画完了头顶一颗珠,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蹲了太久了腰都僵了,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在腰上捶了几下,扭了扭身子,骨头嘎巴嘎巴响了几声。她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不抬头,“黑皮,饼子还有不?”
黑皮从背包里掏出两块饼子递给她,王晴接过去掰了一块递给王谦,自己拿着另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饼子凉了硬邦邦的,但能咽下去。
“晴姐,你这个江边一碗水能卖多少钱?”黑皮问。王晴摇摇头,“不卖。这药不好找,留着备用。万一有人被蛇咬了,这东西能救命。卖能卖几个钱?几块钱一斤?不值当。留着,比卖了强。钱花了就没了,药留着能救人。”
黑皮点点头,不再问了。
大家继续往前走。王晴走在队伍中间,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像一把梳子,把地面的植被一寸一寸地梳理过来。她在找两种药——透骨草和威灵仙。透骨草祛风除湿,舒筋活络;威灵仙祛风湿,通经络,止痹痛。杜小荷怀孕后期腿脚容易肿,腰背容易酸,这两种药煮水泡脚泡澡,能消肿止痛。
找到透骨草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透骨草长在一条小溪边的石缝里,叶子绿油油的,茎是四棱形的,花是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王晴蹲下来用小铲子挖了几棵,把根上的泥土抖掉,放进背篓里,动作很快很熟练。她挖药不像挖人参那样小心,根断几根也没事,药用根茎叶都行,不像人参那样金贵。但也不能太粗暴,太粗暴了药效会受影响。该小心的还是得小心,该仔细的还是得仔细,这是对药的尊重,也是对山神爷的尊重。
威灵仙在透骨草旁边找到了。威灵仙的叶子是羽状复叶,很多片小叶排成一排,像一把绿色的梳子。花是白色的,很小,一簇一簇的,闻起来有一股辛辣味。根入药,黄褐色,细长细长的,像一根根细粉丝。王晴挖了几棵,把根上的泥土抖掉,和透骨草捆在一起放进背篓里。
“够了。”王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晒干了存着,冬天用。杜小荷的腿肿了就煮水泡脚,一泡就好,比什么药都灵。腰酸背痛也管用,祛风除湿舒筋活络,怀孕的女人最需要这个。”
栓柱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稳稳当当的,不多话,不多事。该走的时候走,该停的时候停,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歇着的时候歇着,像一头老黄牛。但他今天有点不一样,不自觉地往王晴那边靠近,走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王晴蹲下来挖药他就站在旁边等着,不催不急不帮忙。他知道自己不懂药,瞎帮忙反而添乱,在旁边等着就行了,她需要啥会说,不说就是不需要。
王晴挖完了药站起来,看见栓柱站在旁边,愣了一下。栓柱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不到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王晴低下头整理背篓,栓柱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