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黑皮的噩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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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地里歇了一天,黑皮还是没缓过来。他白天还好好的,抓鱼、烤火、啃饼子、跟栓柱拌嘴,该吃吃该喝喝,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可一到夜里躺下就不行了,翻来覆去烙大饼,把松枝铺压得嘎吱嘎吱响,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开始做噩梦。

那天晚上的噩梦,黑皮记得特别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梦见自己在老黑山北边的那片老林子里走。林子很大,树很高,遮天蔽日的,阳光透不进来,林子里黑得像傍晚。地上没有路,到处都是灌木和倒木,他走得很慢,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步都要拨开灌木,每跨一步都要迈过倒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就是走,一直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他在林子里走了很久,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黑夜走到天亮。他累了,渴了,饿了,但不敢停下来,因为那个牵引他的东西就在前方,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气味,它的呼吸,它的心跳。熊王的气味,浓烈的,腥臊的,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了一片石砬子前面。石砬子很大,石头林立,高高低低的,像一座天然的石城。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地衣,有的石头有房子那么大,有的只有拳头那么大。石缝里长着灌木和杂草,还有一些小树歪歪扭扭地从石缝里钻出来。风从石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

石砬子最大的那个洞口里,走出了一头熊。

那头熊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熊都大。浑身黑毛,油亮亮的,在梦里也能看见那毛的反光。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两座小山包。背宽得像一面墙,腿粗得像石柱子。它走得很慢,很悠闲,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在微微震动。

黑皮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了,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像两根木头桩子长在了地上。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了,张着嘴拼命喊什么也喊不出来,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收音机。他想举枪,手也不听使唤了,枪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那头熊朝他走过来了。不是走,是飘,像是脚不沾地,整个身体悬浮在空气中,朝他飘过来。它的眼睛里没有光,黑洞洞的,像两个无底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他。它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黄白色的獠牙,獠牙上挂着口水,口水滴在地上,嗤嗤地冒烟。它的鼻翼在抽动,哧哧哧地闻着他身上的气味。

黑皮闭上眼睛,不敢看了。他能听见那头熊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呼哧,又粗又重,像拉风箱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能感觉到那头熊的气息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像有人把一块臭肉贴在他鼻子底下。他能感觉到那头熊的爪子搭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像两块大石头压着他,骨头在嘎吱嘎吱响,像是要断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低沉很浑厚,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从石缝里灌进去的风声,又像远处山梁上滚过的闷雷。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黑皮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躺在松枝铺上,浑身是汗,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石缝里黑漆漆的,只有石缝门口的火堆发出微弱的光,橘红色的,朦朦胧胧的。栓柱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大壮和二柱挤在一起,大壮打着呼噜,二柱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铁蛋和石头睡在石缝最里面,铁蛋磨牙咯吱咯吱的,石头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铁蛋身上。小顺子和虎子睡在另一边,小顺子四仰八叉,虎子蜷成一团。

黑皮躺了很久,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他的掌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手还是湿的。他的嘴里发干,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又干又涩。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水壶,水壶空了,一滴水都没有,他摇了摇,壶底咣当响了一声,什么都没有。他咽了口唾沫,唾沫都是干的。

他从松枝铺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石缝。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营地照得朦朦胧胧的。火堆还在烧,但火势小了,只剩下几根粗柴在慢慢地燃着,火苗子懒洋洋地舔着木头,像是随时都会灭。溪水哗哗地流,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片老林子的气息——潮湿的、阴冷的、腐烂的、压迫性的。

黑皮蹲在火堆旁边,添了几根干松枝。火苗子舔着新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半空中,暗下去变成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苍白。他的眼睛的蜘蛛网。

王谦从石缝里走了出来。他听见了黑皮出去的动静,本来不想管的,可翻了几个身还是起来了。他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看了黑皮一眼。黑皮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不像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倒像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做噩梦了?”王谦问。

黑皮点了点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好一会儿没抬起来。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梦见啥了?”

黑皮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火堆里的木头炸了一声,噼啪,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黑皮的手背上,他没有躲,就那么让火星子烫着。

“梦见那头熊了。”黑皮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它问我为什么要去找它。”

王谦没有说话,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从火堆里捡了一根燃着的细枝点着,吧嗒了两口,等黑皮继续说。

“谦哥,你说那头熊是不是成精了?”黑皮抬起头看着王谦,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它怎么会说话呢?熊怎么会说话呢?可我清清楚楚听见了,它问我‘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