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黑皮的噩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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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王谦吐出一口烟雾,“你白天老想那头熊,晚上就梦见它了。很正常。我也梦见过,不止一回。你在梦里听见它说话,我在梦里看见它看夕阳,咱俩差不多,都是被那熊勾了魂去了。”

黑皮愣了一下,“谦哥你也梦见过?”

“嗯。”王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不止一回。从在老林子边上看见那头熊的脚印那天就开始梦了,几乎天天梦。有时候梦见它在石砬子里睡觉,有时候梦见它在小溪边喝水,有时候梦见它蹲在洞口看夕阳。它从来没跟我说过话,就是看着我,像它看夕阳那样看着我。”

黑皮看着王谦的脸,火光映在那张黑红黑红的脸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像是在安慰他,倒像是在跟他分享一种共同的经历。不是哥哥哄弟弟那种安慰,是兄弟之间平等的交流。你有的苦我也受过,你怕的我也怕过,你不是一个人。

“谦哥,咱们回去吧。”黑皮说,“回屯子去。别找那头熊了。它活得挺好的,咱们也活得挺好的,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谁。行不?”

王谦看了黑皮好一会儿,“行。”

栓柱从石缝里出来了。他没有做噩梦,但他被黑皮的动静吵醒了。他披着棉袄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他看了看黑皮的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什么也没问。他也做过关于那头熊的梦,没说出来,但王谦知道,黑皮也知道,每个人都有关于那头熊的梦,只是有的人说出来有的人不说。那头熊太大太老了,它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印记,白天不想它,夜里它自己就来了。

大壮也出来了。他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边。他梦见那头熊把石砬子踩塌了,石头滚下来把他埋住了,他在梦里拼命刨土怎么也刨不出来。二柱梦见那头熊在他家院子里走来走去,把他爹种的苞米全踩了,把他娘养的鸡全吃了,他拿着枪不敢开,手抖得瞄不准。铁蛋梦见那头熊追他,他跑啊跑啊怎么也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石头梦见那头熊把石砬子里的石头全吃了,吃完了一块又一块把整片石砬子都吃光了。小顺子梦见那头熊把他吊在树上,他喊救命没人来。虎子什么都梦见了,乱七八糟的像一锅大杂烩,梦见打仗梦见发大水梦见天塌了。

七个人蹲在火堆旁边,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但底色是一样的,都是苍白的,带着恐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喘不过气来。

王晴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没有做噩梦,但她被吵醒了。她披着棉袄走到石缝门口,看着蹲在火堆旁边的七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黑皮的脸色最差,白得像纸,嘴唇都是青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栓柱的脸色也不好看,眉头紧锁着,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生了一场大病。铁蛋和石头蹲在一起一言不发,头垂着。小顺子不嬉皮笑脸了,虎子的眉头也皱着。

王晴没有说话,她蹲在火堆旁边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半空中,暗下去变成灰烬。她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塞倒了几滴药油在手心里,搓了搓,抹在黑皮的太阳穴上。药油的气味很冲,薄荷脑的清凉混着樟脑的辛辣,在黑皮的太阳穴上渗进皮肤。黑皮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一些。王晴又给栓柱抹了,给大壮二柱抹了,给铁蛋石头抹了,给小顺子虎子抹了。每一个人都抹了,最后给王谦抹了。

“晴姐,这啥药?”黑皮吸了吸鼻子,又深吸了一口,薄荷脑的清凉从鼻子钻进脑子里,整个脑袋都清醒了不少,但那股清醒不是让人舒服的那种,是把睡意全部赶走让你再也睡不着的那种。像是有一个人拿着一把扇子在你脑袋里扇风,清凉是清凉,可是太凉了,凉得你直哆嗦。

“安神油。”王晴把瓷瓶的塞子盖好放进背篓里,“老中医配的,治失眠多梦的。我让老中医多加了点薄荷脑,闻着清醒,抹上舒服。你回去以后每天睡前抹在太阳穴上,揉一揉,能睡得安稳些。”

黑皮点了点头,抹了药油以后确实舒服了一些,太阳穴不胀了,脑袋不沉了,手脚也有力气了。他从地上站起来跺了跺脚,做了几个深蹲,把身子活动开。棉袄还湿着,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回石缝里换了一件干爽的棉袄,把湿的挂在石缝门口晾着。

王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他走到石缝门口朝北边看了一眼。天亮了一些,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山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一层一层的。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树冠连成一片像一堵墙。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那头熊的气味——腥臊的浓烈的压迫性的。王谦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味钻进他的肺里凉丝丝的,像是把一块冰含在了嘴里,凉意从肺扩散到全身,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今天往回走。”王谦转身走回火堆旁边,“收拾东西,吃了早饭就走。这边待够了,该回家了。”

黑皮第一个应声,跑进石缝里收拾东西去了。他的动作很快,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枪擦了一遍又一遍,刀磨了一块又一块,像是怕王谦反悔似的,恨不得立刻就能走。

栓柱也去收拾了,他不像黑皮那样急,一样一样地慢慢来,把东西归置好,把不需要的留在石缝里盖上树叶压上石头,下次来还能用。

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也都去收拾了,七个人在石缝里进进出出,拿东西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王晴蹲在火堆旁边,从背篓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最近几天的记录看了起来——第七天找到了熊王的巢穴,第八天看见熊王本尊,第九天决定不打,第十天黑皮做噩梦。王晴翻到后面那一页,想了想那行字,“哥哥决定不打那头熊了。他没有说为什么,但他从来不说没有理由的话。我相信他。”她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塞进背篓里,站起来去收拾东西了。

白狐从石缝里钻出来,抖了抖毛,蹲在王谦脚边仰着脸看他。她的尾巴摇得很快,噗噗噗地打在他的腿上,像是在催他“快点走快点回家”。黑风闪电雷霆也钻出来了,三条狗在白狐旁边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舌头伸在外面哈着热气。

王谦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揉了揉她耳后的毛。白狐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很享受。她的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搭在他手指上,温热温热的。

“走,回家。”王谦站起来,背上背包,挎上猎枪,带头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