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白狐的异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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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王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又坐在那棵大松树的树杈上,看着那头熊王从石砬子里走出来,蹲在洞口看夕阳。夕阳把它的毛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火光映在石砬子的灰白色岩石上,把整片石砬子都染成了橘红色。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偶尔转一下,捕捉着林子里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它在看夕阳,王谦在看着它。太阳慢慢地落下山去,光线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最后连灰紫也消失了,只剩下天边一线冷冷的青灰色。那头熊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钻进了石砬子的洞口,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抬起头,看了王谦一眼,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见”。

王谦在梦里笑了,然后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石缝顶上的岩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光。天还没亮,月光从石缝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对面的石壁上,白惨惨的。白狐趴在他脚边,他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棉袄传过来,暖暖的。黑风、闪电、雷霆也趴在他脚边,四条狗挤成一团,能听见它们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在梦里发出的呜呜声。

王谦躺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起来。他在回味那个梦,梦里那头熊看他的那一眼。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很亮,像两汪深潭。它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猎人,倒像是一个老人在看一个年轻人,宽容的,理解的,甚至带着一点慈祥。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白狐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那种警觉的动,整个身体瞬间绷紧,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蹲着的姿势,耳朵竖得直直的,朝着石缝外面。王谦感觉到了她的变化,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猎枪。白狐没有叫,但她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叫,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想出来又出不来,像一口痰卡在嗓子眼里。

王谦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她的毛竖着,背脊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她的耳朵转来转去捕捉着外面的声音,鼻翼不停地抽动嗅着夜晚空气中的气味,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石缝外面,瞳孔放到最大,黑漆漆的两个洞,像是要把外面的黑暗全部吸进去。

王谦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石缝外面是黑的,火堆昨晚烧了一夜,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月光洒在营地周围,把一切照得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山梁黑黢黢的,树影婆娑,风从树梢上吹过,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但白狐感觉到了什么。狗比人灵敏得多,它们能听见人听不见的声音,能闻见人闻不见的气味,能感觉到人感觉不到的震动。白狐现在的反应说明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而且不是普通的东西——野猪、狍子、鹿,甚至狼,她都不会这样。

王谦没有叫醒别人。他把猎枪握在手里,轻轻站起来,走到石缝门口,蹲下来朝外面张望。白狐跟在他脚边,身体贴着他的腿,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毛竖着,身体僵硬,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像四根拉满的弓弦。

黑风也醒了,从他的松枝铺上爬起来,蹲在白狐旁边,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盯着石缝外面。白狐没有看她,黑风也没有看她。两条狗并排蹲着,盯着同一个方向。闪电和雷霆也醒了,两条狗蹲在黑风后面,也是耳朵竖得直直的,但它们的反应比白狐和黑风弱一些,身体没有发抖,毛也没有竖起来。

王谦蹲在石缝门口,等了很久。白狐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绷紧,耳朵竖着,鼻翼抽动,眼睛盯着前方。她的尾巴夹得紧紧的,贴在屁股上,一动不动。她很少这样,上一次这样是去年冬天在老黑山北边,他们碰上了一头大熊。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白狐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她的毛顺了下去,背脊不僵了,尾巴也从屁股上放了下来,但还没有翘起来。她的耳朵还在转,但转得慢了,像是挂在了二档上,懒洋洋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走了。”王谦摸了摸白狐的脑袋,她的脑袋还是凉的,耳朵冰凉。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粗糙的舌面刮过皮肤痒酥酥的。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说“没事了,危险走了,可以继续睡了”。

王谦又坐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动静,才站起来走回松枝铺躺下。白狐跟过来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但她没有睡,耳朵还在转,半睁半闭的眼睛不时睁开看看石缝外面。

王谦也没有睡,躺在松枝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岩石。他在想白狐刚才的反应,她在害怕什么?她在林子里什么没见过,野猪、熊、狼、猞猁,她都不怕。她怕的是什么东西?他能想到的只有一种——熊王。熊王的气味也许顺着风飘到了营地,也许熊王昨晚出来觅食了,在营地附近转了一圈。白狐闻到了它的气味,所以她怕了。

王谦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了些。明天要不要去那边看看?也许去看看熊王的脚印,看看它昨晚有没有来过。但去了又能怎样呢?他已经决定不打它了,再去只是看看。

不去想了。王谦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白狐发抖的样子,一会儿是熊王蹲在洞口看夕阳的样子,一会儿是杜小荷挺着大肚子的样子。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他翻来覆去地折腾,把松枝铺压得嘎吱嘎吱响,白狐被他又吵醒了好几回,每次都抬起头看他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把下巴搁回他的鞋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但睡得很浅,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每一个梦都很短很乱,像碎片一样拼不起来。他梦见杜小荷生了,生了一头小熊,不是孩子,是小熊。他梦见王小山被一头熊叼走了,他追不上,跪在地上哭。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熊,在山里跑,跑得很快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叶打在脸上。他在追一只狍子,追上了,咬住了狍子的脖子,狍子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他趴在地上吃狍子,鲜血流了一地,腥味很重。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手握着猎枪,指节发白。白狐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解。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稳了才慢慢坐起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石缝外面照进来,落在松枝铺上,暖洋洋的。黑皮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松枝铺上,嘴张着打着呼噜,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松枝上洇开一个小湿印。栓柱也还在睡,他睡觉很安静,侧着身子,手枕在头下,呼吸均匀,像个婴儿。大壮和二柱挤在一起,大壮的胳膊搭在二柱身上,二柱的脚蹬在大壮腿上。铁蛋和石头睡在石缝最里面,铁蛋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石头磨牙咯吱咯吱的。小顺子和虎子睡在石缝的另一边,小顺子四仰八叉,虎子蜷成一团。

王谦没有叫醒他们,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把靰鞡鞋的鞋带紧了紧,把猎刀挂在腰带上,猎枪挎在肩上,走出了石缝。

清晨的山里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营地的火堆昨晚烧了一夜,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王谦蹲下来往火堆里加了几根干松枝,火苗子舔着新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他蹲在火堆旁边,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从火堆里捡了一根燃着的细枝点着,吧嗒了两口。烟雾在晨风里散开,混着松枝的烟气。

白狐从石缝里跟出来了,蹲在他脚边,没有趴下,就那么蹲着。她的耳朵竖着,不是那种警觉的竖,是那种正常的竖,带着警惕但不过度。鼻翼微微抽动着嗅着空气里的气味,尾巴垂着不夹也不翘。她昨天夜里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了,像是一块冰被太阳晒化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王谦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白狐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平静的信任,像是在说“你决定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你决定做什么我就跟你做什么”。

王谦蹲下来,把白狐的脑袋捧在手心里,用大拇指揉了揉她耳后的毛。白狐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很享受。她的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搭在他的手指上,温热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