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撤退休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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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谦从树杈上爬下来的时候,腿软得像面条。不是害怕,是兴奋——不,也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他在树杈上坐了整整一天,从早晨坐到天黑,屁股都坐麻了,大腿内侧磨得通红,裤子上沾满了松脂和树皮屑,黏糊糊的,拍都拍不掉。靰鞡鞋的鞋底踩在粗糙的树皮上,鞋底的纹路都磨平了,滑得很,他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一脚踩空差点摔下来,手忙脚乱地抱住树干,树皮刮在肚子上,棉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棉花露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老林子里的空气又潮又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他蹲了好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站起来,把枪挎在肩上,把松明子点着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不像前几天那样急匆匆的了。靰鞡鞋踩在枯叶上,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火把的光照在树干上,树干上的苔藓在火光里泛着幽绿色,像一张张鬼脸。他的影子投射在树干上忽大忽小的,像是在演一出皮影戏。

他在想那头熊蹲在洞口看夕阳的样子。那个背影,孤独的,苍凉的,沉默的,像一座山。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偶尔转一下,捕捉着林子里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它的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它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情绪——那种活了很久很久的动物才会有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超越了悲伤和快乐的平静。像是把所有的悲欢离合都经历了一遍,把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尝过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全部放下,只剩下安安静静地活着,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看着春天来了又走了,看着树绿了又黄了,看着雪落了又化了。

他想起舅舅说过的话——“那头熊叫熊王,上千斤,在山里称霸几十年了,没人能动它。”舅舅没有骗他,那头熊确实没人能动它。不是因为它大,不是因为它凶,是因为它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它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是活着。你动它,就是在动一个比你更懂得生命的老人。你下得去手吗?王谦下不去手。

他想起杜小荷的五个条件——不许打熊王,十来天就回来,每天都要想她和孩子们,白狐和狗都要跟着,不许逞能。杜小荷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地敲碎了。

出了老林子,月光洒了下来。月亮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照在脸上,像是被凉水洗了一把。他把火把灭了插在雪地里,站在林子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黑黢黢的,树冠连成一片像一顶巨大的墨绿色的帽子扣在山头上,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种古老的歌谣,又像是一种低沉的警告。

王谦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南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黑皮蹲在石缝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什么。栓柱坐在火堆旁边磨刀,他那把老猎刀已经磨得飞快了,但他还在磨,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耐心。大壮和二柱蹲在火堆另一边烤火,两个人都不说话,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红扑扑的。铁蛋和石头在溪边洗碗,碗洗了半天了还在洗,不是因为脏是因为没事干,不想回营地干坐着等。小顺子和虎子坐在石缝里面靠着墙发呆,小顺子嘴里叼着一根草棍,虎子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王晴站在石缝门口,朝北边张望。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手里握着笔记本,手指头不停地翻着页,翻来翻去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狐第一个听见了王谦的脚步声。她从石缝里冲出来,像一支白色的箭射进黑暗里,扑到王谦脚边,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前腿扒着他的腿站起来,舌头舔着他的手,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黑风、闪电、雷霆也跟着冲了出来,三条狗围着王谦转圈,四条狗的尾巴在黑暗中摇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谦哥回来了!”黑皮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扔了,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王谦一遍,“没事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吃了没?锅里还热着汤呢。”

“没事。”王谦把背包放在地上,枪靠在墙上,走进石缝一屁股坐在松枝铺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松枝铺软软的,带着松脂的香味,躺上去很舒服,他的身体陷进松枝里,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松了绑一样,嘎巴嘎巴地响了几声。

王晴端了一碗热水过来,蹲在他旁边,“哥,喝口水。”

王谦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他把碗放在地上,闭上眼睛。

“谦哥,今天又去那边了?”黑皮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王谦点了点头。

“看见那头熊了?”

王谦又点了点头。

黑皮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又问:“那你……打了吗?”

王谦睁开眼睛看着黑皮,黑皮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满是担忧和期待。他看了黑皮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打。”

黑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憋了一整天,呼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一屁股坐在松枝铺上,“没打好,没打好。谦哥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从早上你走了我就开始担心,担心你碰上那头熊,担心你跟它干上了,担心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坐在石缝门口看北边的天,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挂在头顶上又从头顶上滑到西边,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栓柱把磨刀石收起来,把猎刀插回腰带上,走过来坐在王谦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王谦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理解,有支持,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说“你做对了”。

大壮和二柱也过来了,铁蛋和石头也洗完碗回来了,小顺子和虎子从石缝里面走出来,王晴蹲在王谦旁边。六个人围着他,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火堆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橘红色的,暖暖的。

王谦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碗递给王晴。王晴又给他盛了一碗汤——野猪骨头汤,熬了一整天了,汤熬得白白的,浓得像奶,上面飘着几颗葱花和几片姜。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汤很鲜很烫,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

“谦哥,那头熊到底多大?”黑皮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王谦放下碗,想了想,“很大。”

“比去年那头大?”

“大一倍都不止。”

黑皮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张着合不拢,眼睛瞪得像铜铃。

栓柱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