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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谦沉默了一会儿,喝了汤,把碗放在一边,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不知道。就是下不去手。它蹲在洞口看夕阳的样子,像个人似的。不是像人,是像什么别的,比人更老的东西。你们见过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松树吗?就是那种感觉。它站在那里,你觉得它不是一头熊,它是这座山的一部分。”
大家都不说话了。火堆里的木头炸了一声,噼啪,火星子飞起来落在黑皮的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火星子掉在地上暗了下去。
王晴坐在王谦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八天,哥哥看见了那头熊,没有打。他说下不去手。”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把铅笔夹在本子里,塞进背篓。
第二天,王谦决定在营地里休整一天。
他说这几天走得太累了,腿都走细了,得歇歇。黑皮知道他不是腿累了,是心累了。他不想再往北走是因为不想再看见那头熊,看见那头熊他心里难受,说不清为什么难受但就是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大家早上起得晚。太阳出来了才陆续从松枝铺上爬起来,一个个懒洋洋地蹲在火堆旁边啃饼子喝汤。没有人提进山的事,也没有人提熊王的事。黑皮讲了个笑话,说翠花她爹同意秋天办喜事了,但有个条件——要请全屯子的人吃饭,一个都不能少。黑皮说他娘算了算,全屯子好几十户人家,光猪肉就得杀两头,加上鸡鸭鱼肉酒水烟茶,花的钱比娶媳妇的彩礼还多。黑皮正愁着呢,栓柱说“你愁啥?猪肉从谦哥那儿拿,你家养了鸡杀了就行,酒水烟茶找你老丈人报销”。黑皮说“我老丈人抠得很,能报销才怪”。大家笑成一团。
吃过了早饭,黑皮和栓柱去溪里抓鱼。溪水很凉,但两个人不怕冷,卷起裤腿就下了水。黑皮用石头垒了一道堰堵住一小段溪流,把水舀出去,等水浅了就开始摸鱼。溪里的鱼不大,但很肥,细鳞鱼肚皮银白背脊青灰,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条条圆滚滚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一使劲就从手里溜走了。黑皮摸了好几条,有的抓住了又从手里滑出去跑掉了,气得他直骂娘。栓柱比他稳当多了,一抓一个准,抓了七八条用柳条串了提在手里。
大壮和二柱去捡柴火,把石缝门口的柴火堆得比人还高。铁蛋和石头去采野菜,采了一大把蕨菜和刺嫩芽,回来用水焯了蘸酱吃,又嫩又脆又清爽。小顺子和虎子把石缝打扫了一遍,把松枝铺翻了个个儿把旧松枝抱出去扔掉,换了新的松枝铺上,石缝里立刻充满了松脂的香味。
王晴坐在石缝门口画速写。她画了黑皮在溪里抓鱼的样子——卷着裤腿弯着腰手在水里摸鱼,屁股撅得老高,裤裆湿了一大片。画了栓柱站在溪边用柳条串鱼的样子——手里提着一串鱼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画了大壮和二柱扛着柴火往回走的样子——大壮扛着一大捆走在前面,二柱扛着一小捆跟在后面,兄弟两个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对比鲜明。画了铁蛋和石头采野菜的样子——两个人蹲在地上头挨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画了小顺子和虎子铺松枝的样子——小顺子嘴里叼着一根草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虎子闷头干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画了白狐趴在石缝门口晒太阳的样子——眯着眼睛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耳朵偶尔转一下,苍蝇落在她鼻子上她就打个喷嚏,然后继续睡。
王谦坐在石缝里面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他没有出去,就坐在那里看着弟兄们在营地里忙活。阳光从石缝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他在想杜小荷。想了很久,从早上想到中午,从中午想到下午。想她挺着大肚子在灶台边烙饼的样子,想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的样子,想她站在屯口的老槐树下等他的样子。他在想等回了家要对她说“我没有去打熊王”,想象她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是会哭还是会笑,是会骂他还是会抱他。也许什么都不会做,只是看着他,看很久很久,然后说一句“你回来了就好”。杜小荷就是这样的人,不哭不闹不抱怨,但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多少事。
他在想王小山,想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揪着头发当缰绳的样子,想他搂着自己脖子哭着说“爹不走”的样子。他在想等回了家要把儿子举过头顶转几圈,转得他咯咯笑,笑得口水滴在自己脸上。他要给他讲大山的故事,讲大熊的故事,但不是讲怎么打熊,是讲那头熊蹲在洞口看夕阳的样子。他要告诉儿子,山里的每一头野兽都有自己的故事,你打不打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听不听得到它的故事。
他想着想着,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完了,烟灭了。他没有再装,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晚上大家围着火堆吃了顿好的。黑皮抓的细鳞鱼用盐腌了烤着吃,鱼皮烤得焦黄酥脆鱼肉又嫩又鲜,一人分了一条吃得连鱼骨头都没剩。大壮和二柱捡的柴火烧得旺旺的,火苗子蹿得老高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铁蛋和石头采的蕨菜和刺嫩芽焯了水蘸酱吃,又嫩又脆又清爽。王晴用野猪肉和干蘑菇炖了一锅汤,汤炖得白白的浓得像奶,每人喝了一大碗从头暖到脚。
黑皮喝得有点多了,脸红红的,话也多了。他说他小时候他爹进山打猎,每次走他都哭,哭着哭着就不哭了。他说他爹现在老了腿脚不行了,不能进山了,可他爹的眼睛还望着山,每天傍晚都坐在院门口看北边的山梁看很久。他说他爹说过一句话——“山在那儿你就得去,不去你心里不踏实,去了你腿脚不踏实。不踏实一辈子,踏实一阵子,你自己选。”黑皮说他选踏实一阵子,一辈子太长了,他过不了那么长的踏实日子。
栓柱没有说话,但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看着火堆发了很久的呆。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儿子,也许在想他媳妇,也许在想他爹。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发呆。
王晴坐在王谦旁边,靠在他肩上。她没有喝酒,但她脸也红红的,是被火烤的。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今天画的那一页给他看——画的是他。王谦坐在石缝里面靠
着墙,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眼睛半睁半闭,阳光从石缝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橘红色的暖暖的。他在画里看起来很安静很平和,像一个普通的猎人,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普通的哥哥,一个普通的弟兄。不是那个在深山里追踪熊王的猎人,不是那个让整个屯子都佩服的神枪手,不是那个能一枪打死野猪的猛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坐在石缝里抽烟袋锅子的男人。
“哥,你老了。”王晴看着他说。
王谦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我还没到三十呢。”
“不是年龄老了,是心老了。”王晴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进了山眼里只有猎物,看见什么就想打什么,打不着不罢休。你现在不一样了,你看见那头熊下不去手了。”
王谦不笑了。
“你猜怎么着。”王晴把笔记本合上,仰起脸看着天上的星星,“我觉得这样更好。”
“哪样?”
“现在这样。”王晴说,“你知道什么东西该打什么东西不该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你以前是个好猎手,现在是个好的猎人。猎手和猎人不一样。猎手是手,猎人是人。”
王谦看着妹妹,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走到石缝里面躺进松枝铺里。
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也趴下了,四条狗挤成一团,三条鹰蹲在石缝上方的岩石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王谦闭上眼睛。他想起王晴说的那句话——“猎手和猎人不一样。”猎手是手,猎人是人。他现在是人了。不是说他以前不是人,是他以前只知道打猎,看见猎物就想打,打着了高兴,打不着懊恼,打猎就是打猎,跟吃饭睡觉一样,是本能。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打猎之前会想了,会想该不该打,值不值得打,打了之后会不会后悔。想多了手就慢了,手慢了就犹豫了,犹豫了就下不去手了。但下不去手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下不去手比下得去手更需要勇气。
远处传来狼嚎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夜空里回荡。
王谦听着那声音,翻了个身,把棉袄往身上裹了裹,很快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又坐在那棵大松树的树杈上,看着那头熊王从石砬子里走出来,蹲在洞口看夕阳。夕阳把它的毛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太阳慢慢地落下山去。他坐在树杈上也一动不动看着它看夕阳。天黑了,太阳落下去了,那头熊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钻进了石砬子的洞口。在它转身的那一瞬间,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很亮,像是两汪深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平静的悠远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看了我很久了。没关系,你继续看。我要回去了,明天见。”
王谦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