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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熊蹭完了痒痒从树干上下来,又走了一圈然后回到石砬子前面蹲了下来,就在洞口旁边。它没有进洞,就蹲在那里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的余晖照在它身上,黑色的毛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
王谦看着那头熊蹲在那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头熊。它像一个老人,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坐在家门口看着夕阳慢慢地落下山去。它的背影很孤独很苍凉,像这座山一样沉默像这片林子一样深沉。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真的能开枪吗?对着这样一个生命开枪,真的能扣得动扳机吗?熊吃人,人也可以吃熊,这是山里的规矩。但这头熊没有招惹他,没有闯进他的屯子,没有伤害他的家人,没有吃他家的牲畜。它只是在自己的领地里活着,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站起来够几个野果蹭蹭痒痒看看夕阳。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不去招惹人类,人类为什么要去招惹它呢?
他想起舅舅的话——“千万别惹它惹了它你就别想活着出山。”舅舅说得对,惹了它就别想活着出山。不是因为它会杀死你,是因为你杀死它之后你的心里会永远有一个结,一个解不开的结。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它,你说不清楚理由,你只是觉得它大觉得它值钱觉得打死它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可了不起的事和应该做的事是两码事。
夕阳落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那头熊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钻进了石砬子的洞口。它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王谦在树杈上又坐了很久,确认那头熊不会再出来了才慢慢爬下树。他的腿麻了手也酸了脖子也僵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把枪挎在肩上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不像前几天那样急匆匆的。他在想刚才那头熊蹲在洞口看夕阳的样子,那个孤独的苍凉的沉默的背影。他在想它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见过多少风雨多少霜雪,见过多少猎人从它面前走过又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它还在那里,山还在那里,林子还在那里。人来人往山不转林子不转,它也不转。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黑皮蹲在石缝门口看见王谦回来了立刻站起来,“谦哥你咋才回来?我们以为你出事了正要去找你呢。”
“没事。”王谦把背包放在地上把枪靠在墙上,躺进松枝铺里闭上眼睛。
黑皮还想问什么但看着王谦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拿了几根柴火扔进火里。火苗子舔着新柴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半空中暗下去变成灰烬。
王晴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王谦旁边,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她看着王谦的脸色知道他今天肯定看见了那头熊,而且看见了之后心里的想法变了。她不知道变了什么但她知道变了。她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王谦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回了火堆旁边。
白狐趴在王谦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也趴下了,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喘着气,舌头伸在外面。三只鹰蹲在石缝上方的岩石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脑袋歪着像是在听什么。
远处的山梁上传来狼嚎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夜空里回荡。
王谦听着那声音,那声音今夜听来格外清晰格外悠长,像是在跟远方的同伴对话,又像是在跟这片山林告别。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熊王,你好好的,我不会去找你了。”
他在心里说了这句话之后,身体忽然放松了。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开了,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搬走了,呼吸顺畅了心跳平稳了。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知道这个决定让他踏实,让他心安,让他能睡得着觉。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把下巴搁回了他的鞋上,闭上了眼睛。
王谦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