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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王谦决定往老林子深处走。
头三天他们没怎么动,就在营地附近转悠,熟悉地形,观察风向,记录野兽的活动规律。王谦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爬到营地后面的山梁上,举着望远镜朝北边看,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他把老黑山北边那片老林子的每一个山头、每一条山沟、每一片林子都仔仔细细地看在眼里,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
那片老林子在老黑山北边,从营地过去得翻两道山梁,过一条小河,再走一个多时辰才能到。远远看去,那片林子的树比周围的树高出一大截,树冠连成一片,像一顶巨大的绿帽子扣在山头上。王谦用望远镜看了好几遍,发现那片林子的颜色跟周围的林子不一样——周围的林子是翠绿的,那片林子是墨绿的,绿得发黑,像是一块墨玉嵌在山间。树太大了,树冠太密了,阳光透不进去,所以颜色才那么深。一个猎人,看林子的颜色就能判断出林子的大小、树的年龄、林下的植被情况。王谦有这个本事,是他爹教出来的。
他爹生前说过一句话:“林子跟人一样,有年轻的有老的。年轻的林子颜色浅,树小,阳光能透进去,林下有草有花。老的林子颜色深,树大,阳光透不进去,林下光秃秃的,只有枯叶和苔藓。那种老林子,是野兽的天堂,也是猎人的考场。你敢进去,能活着出来,就算本事。”
那天早上,王谦把大家叫到火堆旁边,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他画了老黑山的位置,画了营地的位置,画了两道山梁和一条小河,又在北边画了一个大圈,圈里写了两个字——熊王。
“咱们今天进这片老林子。”王谦用树枝指了指那个大圈,“就是那头熊王的地盘。今天不打,只是进去看看,摸清地形,找到熊王的踪迹,然后退出来。所有人必须听我的命令,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我说撤就撤。谁要是自作主张乱跑,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黑皮脸上。黑皮缩了缩脖子,“谦哥你别看我,我肯定听话。”
王谦把树枝扔进火堆里,“吃了早饭就走。”
大家吃完了早饭,收拾好东西,跟着王谦往北走。这回走得比前几天都快,王谦的步子大,迈得快,黑皮得小跑着才能跟上。白狐跑在最前面,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条狗的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耳朵竖得直直的,不停地转动着。
翻过第一道山梁,又翻过第二道山梁,过了那条小河,再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那片老林子的边缘。
王谦停下来,蹲在林子边上,看着眼前的林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片林子大得吓人。树大得吓人。气氛也吓人。
松树、柞树、椴树、桦树,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最细的树也有水桶那么粗,最粗的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的,阳光几乎透不下来,林子里阴暗得像黄昏,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光线,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像是一地的碎金子。空气又潮又闷,弥漫着腐烂的树叶的气息和松脂的香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野兽的气味,又像是泥土的气味,混在一起,吸进肺里,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松针、柞树叶、椴树叶、桦树叶,各种颜色各种形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海绵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枯叶底下是黑油油的腐殖土,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脚掌,黏糊糊的,抬脚的时候能听见“噗嗤”一声响,像是踩在稀泥里。
白狐站在林子边缘,不敢进去。
她竖着耳朵,尾巴夹得紧紧的,四条腿微微颤抖着,鼻尖不停地抽动,像是在判断前方有没有危险。她回头看了看王谦,又看了看林子深处,低低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很尖锐,像是在说“里面有东西,别进去”。
黑风、闪电、雷霆也站在白狐旁边,三条狗也夹着尾巴,腿也在抖。黑风的耳朵竖得直直的,不停地转动着,捕捉着林子里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闪电的鼻子贴着地,不停地嗅着空气里的气味,鼻尖上沾了一层黑泥。雷霆蹲在地上,头埋在爪子
王谦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的身子还在抖,她的毛都竖起来了,尤其是脖子后面那一撮,炸得跟刺猬似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王谦从来没见过的恐惧,不是害怕野猪的那种恐惧,也不是害怕熊的那种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对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的恐惧。
白狐跟了他好几年了,什么样的野兽没见过?野猪、熊、狼、猞猁,她都不怕。可这片林子让她怕了。不是林子里有熊,是林子里有一种让她感到危险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具体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渗透在泥土里的、藏在每一棵树后面的。她感觉到了,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她怕了。
王谦把白狐抱起来,放在怀里,摸了摸她的背。她的背很凉,毛竖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王谦的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抚摸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白狐的身体才慢慢软下来,毛也顺了,尾巴也不夹了,但她还是不肯下来,把脸埋在王谦的胳膊弯里,不肯看那片林子。
黑皮站在王谦后面,看着白狐那副样子,脸都白了,“谦哥,白狐都不敢进去,咱们还要进吗?”
王谦把白狐放下来,白狐蹲在他脚边,不肯往前走了。她没有跑,但她也不肯往前走,就那么蹲着,仰着脸看着王谦,眼神里满是恳求,像是在说“别进去,求你别进去”。
王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进。”王谦说,“你们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黑皮第一个跳出来,“谦哥你一个人进去,出了事咋办?”
“对,不能一个人进去。”栓柱也站出来了,“我跟你进去。多个人多双眼睛,多支枪多条命。”
王谦看了看他们,想了想,“行,黑皮和栓柱跟我进去。大壮二柱留在外面,跟晴儿一起看好东西。王晴你留在这儿,把白狐和狗看好。我们进去看看就出来,最多一个时辰。”
王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王谦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拦不住他,她只能在外面等着。
“哥,你小心点。”王晴说,“一个时辰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们。”
“行。”王谦点了点头。
王谦、黑皮、栓柱三个人,三支枪,走进了那片老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