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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熊叫熊王,上千斤。”“站直了比人还高,一爪子能拍断碗口粗的树。”“普通猎枪根本打不透它的皮,你打它一枪,它跟挠痒痒似的。”“你可别去打,你别拿命去赌。”
上千斤。站直了一丈多高。一爪子拍断碗口粗的树。皮厚得普通猎枪打不透。
王谦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像是在盘算一场硬仗该怎么打。他在山里打了十几年猎,什么样的熊没见过?二三百斤的,四五百斤的,去年那头被他打死的大熊也就五百来斤,已经是屯子里几十年来打的最大的熊了。可上千斤的熊,他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谁打到过。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鸡都进窝了,猪也睡了,马在棚里打了个响鼻,又安静了。白狐跑到院子角落的狗窝里,趴下来,黑风、闪电、雷霆挤在她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喘着气。
王谦把马灯挂在屋檐下的钉子上,推开门走进屋。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子很小,光线很暗,但足够看清屋里的东西。杜小荷已经躺在炕上了,盖着薄被,肚子鼓鼓的,像一座小山丘。她还没有睡着,听见王谦进来,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杜小荷的声音带着困意,哑哑的。
“嗯。”王谦把煤油放在墙角,把灯芯放在柜子上,脱了靰鞡鞋,上了炕,躺到杜小荷旁边。
杜小荷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胸口,“舅舅跟你说啥了?去了这么久。”
“没说什么。”王谦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就是说了说山里的事,叮嘱我小心点。”
“舅舅是不是又跟你说那头熊了?”杜小荷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困了。
王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从舅舅家回来,脸色就不对。”杜小荷说,“我问你咋了,你说没啥。可我看见你把墙上那把猎刀取下来磨了一晚上,磨得比平时都快。我就知道,舅舅肯定跟你说了那头熊的事。你那把猎刀平常半个月才磨一回,那天你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手指头都磨破了皮。”
王谦不说话了。杜小荷的心太细了,他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当家的。”杜小荷撑起身子,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虽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身体里那股压不住的冲劲儿。“你别去打那头熊。我和小山不能没有你,肚子里这个还没见过爹呢。”
王谦把她搂进怀里,“我没说要去打。”
“可你在想。”杜小荷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心里在琢磨怎么打。你是不是在想要用套索还是夹子,是烟熏还是下毒?你是不是在想带多少人去,带什么枪,用什么子弹?你是不是在想从哪边包抄,在哪里设伏,那头熊会从哪个方向跑?”
王谦搂着杜小荷的手紧了紧。她每一句都说中了。他确实在想这些。从舅舅家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就在盘算那头熊王。上千斤的熊,皮厚得普通猎枪打不透,那得用独弹,还得是最大号的独弹,装药量加三成,从近距离打,打在脑袋上、心口上、耳根后面,那些是熊最薄弱的地方。套索套不住,它能挣断;夹子夹不住,它能踩碎;烟熏熏不着,它不进洞。得想个法子,一个万全的法子,既能打到它,又不会让自己和弟兄们送命。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带白狐和黑风、闪电、雷霆去?狗是猎人的好帮手,但对付这么大的熊,狗也害怕。去年打那头五百斤的熊,白狐就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叫。上千斤的熊,白狐敢上吗?黑风闪电雷霆敢上吗?要是狗都不敢上,那就只能靠枪了。可要是枪也打不死呢?
杜小荷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王谦的脖子上,热热的。
“当家的,你别去了。”杜小荷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熊王的事,整个屯子都知道,舅舅说了多少回了,没人敢去碰它。你也不要去,你去了我怎么办?小山怎么办?肚子里这个怎么办?”
王谦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你想想小山。”杜小荷继续说,“他才三岁,他不能没有爹。你再想想你自己,你要是出了事,你娘怎么办?晴儿怎么办?舅舅怎么办?他们怎么受得了?”
王谦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王小山的脸。儿子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儿子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哭着说“爹不走”。儿子蹲在地上玩泥巴,抬起头看见他,扔掉泥巴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他又想起杜小荷的肚子,那里面有个小生命在跳动,那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肉。他还没见过这个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长得像谁。他不能让孩子没见过爹。
王谦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冲劲压了下去。
“不想了。”他拍了拍杜小荷的背,“睡吧,明天还得进山。”
“真的不想了?”杜小荷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王谦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期盼,带着担忧,带着不安,紧紧地盯着他,像是一根绳子想把他拴住。
“真的不想了。”王谦说,“去打别的,不打熊王。”
杜小荷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再说话。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怕的。王谦搂着她,感觉到她的颤抖,心里忽然很疼。他让她担心了,让她害怕了,让她哭了。当家的不应该让女人哭,不应该让她担惊受怕,不应该让她在深夜还睡不着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去打熊王了,至少暂时不去。等孩子生下来,等杜小荷出了月子,等孩子大一些,等他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再去也不迟。熊王跑不了,山在那里,熊就在那里。它活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活一两年。
王谦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在想,如果真要去打熊王,该怎么做。套索不行,那家伙力气太大,能挣断。夹子也不行,它的脚掌太大,夹子夹不住。烟熏更不行,它不进洞,它在树上蹭痒痒,在溪边喝水,在山上溜达,不进洞。陷阱呢?挖一个一丈深的陷阱,底下插上削尖的木桩,把它引进去。可它那么大的体格子,一丈深的陷阱能困住它吗?就算困住了,木桩能扎穿它的皮吗?扎不穿,它就能爬出来,爬出来就完蛋了。
王谦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杜小荷露在外面的肩膀。她在梦里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往他怀里拱了拱,手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了。
王谦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王小山轻轻的鼾声,听着院子里的虫鸣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慢慢地把他拉进了梦乡。
他梦见那头熊王了。
他在梦里看见了那头熊。它站在老黑山北边的一片石砬子上,浑身黑毛,油亮亮的,像一件黑色的大氅披在身上。它站起来,用后腿直立着,去够一棵大松树上的野果。它站直了,比那棵松树的第一根枝杈还高,像一堵黑色的墙竖在那里。它的爪子搭在树干上,爪尖嵌进树皮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沟。它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不是愤怒,是满足,像是在说“这是我的山,这是我的林子,这是我的地盘”。
王谦在梦里端着枪,瞄着它,手指搭在扳机上,但他没有开枪。他知道打不死,他知道打不死它就完了。
熊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很亮,像两汪深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平静的、悠远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闯进它领地的小虫子。那眼神让王谦想起了老松树下的山神爷,想起了敬山时那种庄严和敬畏。
它在说:“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你要懂规矩。”
王谦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杜小荷还在他怀里睡着,王小山的鼾声轻轻的,像小猫在打呼噜。
王谦躺了很久,没有再睡着。他在想那个梦,想那头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不是一个猎物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对手的眼神,甚至是一个主人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把杜小荷搂得更紧了一些。
不去想了。明天进山,去打别的。熊王的事,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关于熊王的梦,他梦见自己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杜小荷坐在他旁边,王小山在草地上追蝴蝶,白狐和黑风闪电雷霆在花丛里打滚,三只鹰在天上盘旋。
阳光很好,风很轻,日子很慢。
王谦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