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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进山的前一天晚上,王谦去舅舅王德厚家借马灯。
天已经黑透了,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家的窗户还透出微弱的灯光。王谦走在屯子中间的土路上,白狐跟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三条狗跟在白狐后面。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远处的山梁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王德厚家在屯子东头,紧挨着山根。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堆满了柴火和农具。院门是木板钉的,关不严实,有一条缝,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王谦推开院门走进去,白狐跟着他,三条狗也跟进来了。王德厚养的那条老黄狗趴在狗窝里,抬了抬眼皮看了白狐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连叫都没叫一声。
“舅舅。”王谦朝屋里喊了一声。
“哎!”王德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洪亮得很,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进来进来,门没关。”
王谦推开门走进去。屋子不大,一进门是灶台,左边是卧室。王德厚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炕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墙上挂着一张猎弓和几把猎刀,都是老物件了,王德厚年轻时用的,现在用不上了,挂在墙上当摆设。墙角堆着一些兽皮和兽骨,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有的熟好了,有的还没熟,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舅舅。”王谦在炕沿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也吧嗒了两口。
王德厚今年五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的。但他的精神头还好,眼睛亮得很,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震得窗户纸嗡嗡响。他的腿脚不太利索了,年轻时在山里跑得太多,膝盖磨损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刮风下雨就疼。但他的胳膊还有劲儿,手也还稳,前年还徒手打死了一条两米多长的乌梢蛇,整个屯子都传遍了。
“明天进山?”王德厚问,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油灯的光里飘散,像一朵灰色的云。
“嗯,明天一早走。”王谦也吐了一口烟,“东西都准备好了,人也叫齐了,十二个人。”
“这回走多远?”王德厚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烟丝,重新点上。
“不远,就在老黑山南边转转,十来天就回来。”王谦说,“小荷肚子大了,我不放心,不能走太远。”
王德厚点点头,“应该的。女人怀孩子不容易,你在家多陪陪她,别整天往山里跑。打猎是正事,但家里的事也不能不管。”
“我知道。”王谦说。
两个人抽了一会儿烟,谁也没说话。油灯的火苗子跳了几下,像是有人在窗外吹了一口气,又稳住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白狐趴在王谦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三条狗趴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喘着气,舌头伸在外面。
王德厚抽完了一袋烟,把烟袋锅子放在炕桌上,忽然压低声音说:“谦子,你听说没有?”
“听说啥?”王谦抬起头。
“老黑山北边有一头大熊。”王德厚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站直了比人还高,一爪子能拍断碗口粗的树。前年有几个猎人在那边碰上了,放了好几枪都没打死,那熊扑过来,他们扔下枪就跑,跑回来脸都白了,说自己差点没命。有一个吓得尿了裤子,回来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王谦的烟袋锅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抽。
王德厚继续说:“那头熊叫熊王,上千斤,在山里称霸几十年了,没人能动它。有人说它成精了,打不死的。有人说它是山神爷的坐骑,碰不得。有人说它是老黑山的主人,谁动它谁倒霉。反正各种说法都有,但有一点大家都同意——千万别惹它,惹了它你就别想活着出山。”
王谦把烟袋锅子放在炕桌上,看着舅舅,“舅舅,你见过?”
王德厚摇摇头,“我没见过。但我听不少人说过,都是老猎手,不是瞎吹牛的那种。他们的说法都一样——那熊大得离谱,力气大得离谱,皮厚得离谱,普通猎枪根本打不透它的皮。你打它一枪,它跟挠痒痒似的,它拍你一掌,你就没命了。”
王谦沉默了一会儿,“那它还在老黑山北边?”
“在。”王德厚点点头,“有人见过,去年冬天还在那边。你舅妈她表弟的儿子,去年冬天进山套兔子,在老黑山北边的沟子里看见了那熊的脚印,比洗脸盆还大,陷进雪里半尺多深。他吓得腿都软了,连兔子套都没收就跑回来了,再也不敢去那边了。”
王谦不说话了。他想起去年春天在老黑山北边看见的那串巨大的熊掌印,想起那棵大松树上离地一丈多高的爪痕,想起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那爪子的长度,一拃还多。那是他见过的最大的熊掌印,比他在山里见过的任何一头熊的脚印都大,大出一圈都不止。他当时就觉得那熊不小,但没想到会是上千斤的熊王。
“你可别去打。”王德厚看出了他的心思,声音严肃了起来,“谦子,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拿命去赌。你家里有老婆有孩子,老婆还怀着第二个,你出了事她们怎么办?那熊王不是你能对付的,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在山里称霸了几十年,多少猎人都拿它没办法。你别逞能,听见没有?”
王谦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把烟袋锅子拿起来,又点了一锅烟,吧嗒了几口,烟雾在他脸前飘散,遮住了他的表情。
“谦子。”王德厚又叫了一声。
“听见了,舅舅。”王谦说。
“光听见不行,你得答应我,不去碰那头熊。”王德厚盯着他的眼睛,“你答应我,我就把马灯借给你。你不答应,马灯你别想拿走,我也不让你进山。”
王谦抬起头,看着舅舅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满是担忧,眉毛拧在一起,额头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他知道舅舅是为他好,舅舅没有儿子,把他当亲儿子看。他要是出了事,舅舅比谁都心疼。
“舅舅,我就是去看看,打不着就回来。”王谦说。
“看看也不行!”王德厚的声音大了起来,震得窗户纸嗡嗡响,“你去看它干啥?它有什么好看的?你是猎人,不是看客。你去看它,它要是看见你了,你以为你能跑得掉?那熊跑起来比马还快,你在山上跑得过它?”
王谦不说话了。
王德厚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谦子,你是个好猎手,屯子里最好的猎手,我不否认。但你不能觉得自己啥都能打。山里有你打不了的东西,那头熊王就是其中之一。你听舅舅一句劝,别去碰它。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别为了逞一时之能,把命搭进去。”
王谦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在炕沿
王德厚看了他一眼,从炕上挪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从架子上取下一盏马灯。马灯是铁皮做的,外面刷了一层绿漆,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皮,有些地方生了锈。玻璃罩擦得亮晶晶的,没有一丝灰尘,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灯芯。王德厚把马灯递给王谦,又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煤油和一小包灯芯。
“油和芯子都给你备好了,够你用好几天。”王德厚把东西塞进王谦手里,“省着点用,别浪费。”
“谢谢舅舅。”王谦接过马灯和煤油,转身要走。
“谦子。”王德厚又叫住了他。
王谦回过头。
王德厚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别去打熊王。你答应我。”
王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舅舅。”
他没有说“我答应你”,也没有说“我不去”,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王德厚听出了这三个字里的含糊,他想再说什么,但王谦已经转身走了出去。白狐跟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条狗的爪子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王德厚站在门口,看着王谦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屯子照得朦朦胧胧的。王谦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马灯,煤油在灯肚子里晃荡,发出轻微的声响。白狐跑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
他的脑子里全是舅舅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