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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谦摇摇头,懒得跟他计较,转身走了。
栓柱家在屯子中间,紧挨着合作社。王谦走进院子,栓柱正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圈。他儿子已经四个多月了,胖乎乎的,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栓柱把儿子举得高高的,儿子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脸上,他不在乎,继续举。
“栓柱。”王谦喊了一声。
栓柱把儿子放下来,交给媳妇,“后天进山?”
王谦点点头。
“行。”栓柱把挂在墙上的猎枪取下来,拉了一下枪栓,检查了一遍,“我准备好了。这回多打几张好皮子,给我儿子攒钱。儿子大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奶粉钱、衣裳钱、上学钱,哪样不要钱?不当爹不知道钱好花,当了爹才知道钱是纸做的,不经花。”
王谦笑了,“行,多打几张。”
从栓柱家出来,王谦又去叫了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大家听说要进山,都抢着说去去去,没有一个人说不去。大壮说他爹说了,让他跟着王谦好好学,将来也当个好猎手。二柱说他做梦都在打猎,梦见自己打了一头大野猪,高兴得醒了,结果是做梦。铁蛋说他爹的腿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他想多打点皮子,给他爹买双好靰鞡。石头说他爹让他进山多学点本事。小顺子说他在家待得无聊,进山转转也好。虎子不说话,但点了点头,意思是去。
王谦又去了刘老六家和刘万春家,叫了刘建国和李志刚。
刘老六正在院子里编筐,柳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一会儿就编出了一圈。看见王谦进来,他笑了,“谦子,是不是要进山了?”
王谦点点头,“六叔,让建国跟我去吧,这回走不远,十来天就回来。”
刘老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柳条屑,“行。建国这孩子,上回跟你进山回来,高兴了好几天,说在山里学了好多东西。他爹腿不好,他还挖了棵参回来泡酒,他爹喝了一个多月,说腿好多了,走路不瘸了,刮风下雨也不疼了。谦子,我得谢谢你。”
“六叔您客气了。”王谦说,“建国这孩子有孝心,是他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
刘老六摇摇头,“不是客气。建国那孩子,胆子小,没出息,要不是你带着他,他哪敢进山?哪能挖到参?你别推了,我记着你的好呢。”
王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进屋去找刘建国。
刘建国正趴在炕上看书,一本破旧的《本草纲目》,纸页都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页还有水渍和虫蛀的痕迹。那是王晴借给他的,他看得比什么都认真,把不认识的字都圈出来,问他娘怎么读,读对了就在旁边标上拼音。
“建国。”王谦喊了一声。
刘建国抬起头,看见王谦,眼睛一亮,“谦哥!”他从炕上跳下来,把书放在一边,“是不是要进山了?”
“后天走。”王谦说,“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刘建国跑到柜子边,打开柜门,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枪擦好了,子弹买了两盒,刀磨好了,衣裳洗好了,靰鞡鞋踩软了,干粮让我娘烙,药让我爹备。谦哥你看,我还买了这个。”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针线,粗细不一,整整齐齐地别在一块白布上。“上回你教的缝皮子,我学会了,这回要是打着皮子,我自己缝。”
王谦看了看那包针线,针是上好的钢针,尖细锋利,不容易断;线是麻线,结实耐用。他点了点头,“不错,有准备了。”
刘建国高兴得脸都红了,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塞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谦哥你放心,这回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添麻烦。”
“行了,后天一早,屯口集合。”王谦转身走了。
最后一站是李万春家。
李万春家住在屯子南边,离大壮家不远。王谦推开院门走进去,那条大黑狗又汪汪汪地叫了几声,被李万春呵斥了一句“闭嘴”,就夹着尾巴缩回狗窝里去了。
李万春正坐在院子里做木匠活,手里拿着刨子,在一块松木板上来回推,刨花一卷一卷地卷起来,落在地上,空气里有松木的香味。他的媳妇在旁边帮忙扶着木板,两口子配合得很默契。
“万春叔。”王谦喊了一声。
李万春抬起头,擦了把汗,“谦子来了?志刚在屋里呢,你去找他吧。”
王谦走进屋,李志刚正在擦枪。那把崭新的双筒猎枪被他拆成了零件,枪管、枪机、弹簧、撞针、扳机,一样一样地摆在铺了旧布的地上。他用棉布蘸了枪油,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擦,擦得很仔细,每一个缝隙都用布角塞进去擦,把里面的残渣和油污清理得干干净净。
上回打野猪的事,李志刚一直记在心里。回来后他每天都在练枪法,在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打了上千发子弹,打瓶子、打树桩、打落叶,把枪法练得比进山前准了不少。他还练蹲姿、站姿、卧姿,练了半个月,大腿磨出了茧子,胳膊练得酸胀,但他咬牙坚持着,从来没喊过累。他跟自己说,不能再打偏了,不能再让王谦失望,不能再让弟兄们因为他冒险。
“志刚。”王谦喊了一声。
李志刚抬起头,看见王谦,立刻站起来,“谦哥!”
“后天进山,你去不去?”
“去!”李志刚的声音很坚定,没有犹豫,没有兴奋,就是很平静地说出了这个字,“谦哥,我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王谦看了看他擦得干干净净的枪,又看了看他放在墙角的背包,点了点头,“这回记住了,别冒冒失失的。”
李志刚点点头,“记住了,谦哥。这回我一定稳住,不急。”
王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着这些弟兄们。黑皮虽然毛躁,但心实;栓柱稳重,靠得住;大壮力气大,能干活;二柱机灵,学得快;铁蛋能吃苦,从不喊累;石头老实,交代的事一定能办成;小顺子虽然有点滑头,但大事不糊涂;虎子话少心细,靠得住;刘建国进步最大,从啥也不会到能独立挖参,才一趟山就变了个人;李志刚也在变,从毛头小子往沉稳的方向走了。
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有他们在,进山就不怕。
王谦回到家,杜小荷已经做好了午饭。酸菜炖粉条,里面搁了几块野猪肉,酸菜吸了肉里的油,又酸又香。玉米面饼子金黄金黄的,还冒着热气。王小山已经坐在桌边了,围兜系在脖子上,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酸菜炖粉条,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回来了?吃饭吧。”杜小荷从锅里盛出菜来,放在桌上。
王谦洗了手,坐到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酸菜汤。酸菜汤最开胃,一口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他夹了一筷子酸菜,嚼了两口,又掰了一块玉米面饼子,就着酸菜吃。
“都叫好了?”杜小荷问。
“叫好了。”王谦咽下嘴里的饼子,“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加上晴儿和我,十二个人。”
“这回走多远?”杜小荷夹了一块野猪肉放在王谦碗里。
“不远。”王谦说,“在老黑山南边转转,不走太远,十来天就回来。”
杜小荷点点头,没再问。
王小山坐在桌边,吃得满嘴满脸都是菜汤。他听懂了爹要进山的事,小嘴一瘪,眼眶红了,“爹不走。”
王谦放下筷子,把儿子抱过来,放在腿上,“爹去打肉,你在家听话,爹回来给你吃肉肉。”
“不要肉肉,要爹。”王小山搂着王谦的脖子,不肯松手。
王谦拍了拍他的后背,“爹过几天就回来,回来给你讲故事,讲大山的故事,讲大熊的故事。”
王小山把脸埋在王谦的脖子里,闷闷地说:“爹不走。”
王谦没有回答,只是搂紧了儿子。他知道,后天一早,他又要走了。王小山又会哭,杜小荷又会在屯口站着,一直站到他消失在山的拐角处。他不知道自己要进多少趟山,走多少里路,打多少头野兽,才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他只知道,他得走,必须走,没有退路。
杜小荷看出了他的心思,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别想太多了,吃完饭去歇一会儿。后天就要走了,养足精神。”
王谦点点头,把王小山放回凳子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过饭,王谦帮杜小荷收拾了碗筷,把王小山抱到炕上哄睡了。他坐在炕沿上,看着杜小荷的肚子,又看着王小山熟睡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不舍。
他握住杜小荷的手,“辛苦你了。”
杜小荷摇摇头,“不辛苦。你是为了这个家,我知道。”
王谦把她搂进怀里,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阳光,听着院子里的鸡鸣狗吠,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上,暖洋洋的。白狐趴在炕边,下巴搁在王谦的靰鞡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睡。
远处的山梁上,夏天的绿意正浓。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野花的甜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王谦看着那山,心里想,后天,他又要进山了。山里的野兽在等着他,弟兄们在等着他,山神爷也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这回能打到什么,但他知道,他得去。为了杜小荷,为了王小山,为了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为了这个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杜小荷搂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