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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陈浩云没走。
司里的死差是,他昨夜查明白了:军魂英烈,不是祸。
按说他该收拾收拾回郡城交差。可他没走——矿工的直觉告诉他,这岗子底下,还有东西。
不是军魂。军魂的动静,是列队,是操练,是整整齐齐的。
可他后半夜趴在岗子上听土层,听见另一种动静:极深的地方,咔嚓,咔嚓,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在翻身,在往上拱。
他在岗子底下的村里猫了一天,跟村里人讨了两顿粗饭,听了满耳朵的。
村里最老的老人,九十二了,蹲在墙根晒日头,跟他讲了那段老古话:三百年前,城破,守军死绝。攻城的进了城,烧了三天,抢了三天,杀了三天。
可报应来得快——那支队伍押着抢来的东西往北走,走出不到三十里,叫另一路乱军截住了,黑吃黑,一场混战,两帮人,全烂在了野地里。
都没落着好。老人嘬着没牙的嘴,一个城的人命,换他们两帮烂在土里——老天爷这笔账,记着呢。
陈浩云听完,心里对上了。
岗子底下压着守军,是英烈;方圆的土里烂着攻城的,是孽债。
三百年相安无事,是因为守军的军魂镇着——如今夜一长,阴阳一乱,底下那笔烂账,翻身了。
入夜,他揣着新镐,又上了岗。
——
二更天,军魂上来了。
跟昨夜不一样。今夜他们不列队,不操练,上来就地结阵——圆阵,一层套一层,枪朝外,盾朝外,把岗子中段护得铁桶似的。
戒备。他们在戒备什么。
那面破旗飘在阵心,绿火凝成的旗面,绷得笔直,猎猎地抖——不是风,是旗自己在抖。
陈浩云蹲在岗子边上,正琢磨,阵心里飘出来一个影子。
残甲比别人整些,绿火比别人旺些,腰间一柄断剑——是个领兵的。影子飘到陈浩云跟前,停下,了他一息,然后,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地下。
底下?陈浩云问。
影子重重点了一下头。点完,又指了指他,再指指岗子外头——让他走。
军爷,陈浩云没动,我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见不得自家的矿叫别人刨。
影子听不懂矿不矿的,可它看懂了他不动。绿荧荧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两跳,影子不再劝,转身飘回阵里。
——
三更,地皮开始颤。
不是军魂操练那种颤——军魂的颤,是鼓点,一下是一下。
这个颤,是乱的,闷的,从脚底板一路麻到牙根,像整座岗子底下有一口大锅,锅里的东西烧开了。
陈浩云趴下去,耳朵贴地。
咔嚓。咔嚓咔嚓。
近了。比昨夜近了一大截——那东西啃了一天,快啃穿了。
他抓了一把土,捻开。土是红的,湿的不是水,是一层黑油似的东西,凑近了,一股子陈年的腥,混着铁锈和烂肉味,直往天灵盖上冲。
妈蛋。他站起来,把镐从背上解下来,今夜要出活。
——
四更天,岗子北坡,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