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擦黑之前,陈浩云先把岗子走了一圈。
十几里的乱葬岗,丘挨着丘,冢连着冢,新的坟头压着旧的坟包,旧的坟包塌进更旧的坟窟窿里。
他一路走,一路看土层——这是他吃饭的本事。矿工看矿,先看断面;岗子西头塌了一道土崖,崖上露着一层一层的土,跟一本摊开的书一样。
他蹲在土崖底下,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一层一层地读。
最上头一层,浮土,三五年,新埋的,薄棺、草席、乱骨,埋得潦草。
再往下,灰土层,埋着几十年前的死人,棺板烂成了泥,骨头酥得一碰就碎。
再往下,土层越来越密,骨头越来越整,一层摞一层,码得没了章法——这是哪年大疫或者大灾,死人埋不及,整车整车倒进来的。
读到这里,都还是乱葬岗的本分。
可再往下,土层变了。
一道整整齐齐的黄土层,厚足一丈,土质夯得极实——不是自然沉降,是当年有人拿土填的。填土层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陈浩云这个见惯了死人的,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骨。整整一层的白骨。
不是埋的,是堆的。骷髅压着骷髅,断肢叠着断肢,一层叠一层,一眼望不到边。
骨头上全带着伤:刀砍的豁口,箭穿的窟窿,砸塌的颅骨,劈成两半的肋骨。
白骨堆里还锈着东西——断刀、烂枪、碎成一片一片的铁甲,锈得跟骨头长在了一起。
全是战死的。整整一层,全是。
茶棚老头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三百年前,一支孤军守郡城,城破前全军战死城北,敌人不收尸,拿土一埋。
不是一埋。是填了个坑,上头再盖土,再当乱葬岗使,一使三百年。
陈浩云蹲在土崖底下,看着那一层望不到边的白骨,半天没动。
万人坑。这底下,是一整个军的死人。
——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坑边的土。
叮。
再碰一块断刀。叮。
碰一根露出来的腿骨。叮。
面板上点数一跳一跳,跳得又肥又快。这一片万人坑,邪性冲天——三百年的怨气,一支孤军的冤魂,埋在一丈黄土底下,沤了三百年,沤成了一座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富矿。他只要抡开镐,顺着这层骨脉挖下去,点数能收到手抽筋。
他的手指在镐柄上摩挲了一下。
新打的沉魂铁镐,就横在膝盖上,镐尖幽蓝,等着开张。
可他到底没抡。
陈浩云把手从土上收了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身。
妈蛋。他心里骂了一句,骂得一点底气都没有。看着一座冲天的富矿不能下镐,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矿工有矿工的规矩,这规矩比命大:有些矿,天打雷劈都不能碰。殉坑底的铁能拿,因为铁是死物;这坑里的不能动,因为这一层白骨头,不是矿。
这是一支战死的军队。守城战死,全军覆没,敌人连收尸的都没给留。三百年了,上头一层一层压着孤魂野鬼,他们在最底下,压得最实,埋得最深。
拿他们的骨头换点数?他陈浩云是贪,是抠,是个见矿眼开的矿工,可他还没牲口到那份上。
你们的账,他冲着那一层白骨,低声说,不该这么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