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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小旗领着番役,把最后几个看呆的百姓塞进铺面里,回头挺着铁尺,守住街角——他打不过纸人,可他一步没退。
阿飘的嚎声哑了又亮,亮了又哑,愣是没断。
——
街心上,陈浩云仰头看着那尊一丈八的纸金身,心里把老关的话又过了一遍。
心口。九根竹骨,少了一根。
小玉!他喊,送我上去!
小玉一巴掌拍碎两个纸人,抢回街心,两只手往他腋下一托——
陈浩云整个人腾空而起。
满城的人都看见了:那个义庄的陈掌柜,叫玉神将一把抛上了半空,稳稳当当,落在纸城隍的肩膀上。
妈蛋。他在半空里想,这一下,藏拙是彻底喂了狗了。
可事到如今,藏不藏都是后话——矿工也分什么时候下什么镐。眼下这一镐,是救命的。
纸城隍猛地扭头。纸画的眼珠,对上他的眼睛。
渎神——
我读的是账。陈浩云说。
他双手握住镐头,镐尖朝下,对准纸城隍心口的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的一声闷响。镐尖透进纸壳,扎在竹骨上——
八根竹骨,受力一偏。
咔嚓。
一根断。连着第二根。第三根。
整副竹骨架子,从心口那个虚处开始,一瘪,一塌,一散。一丈八的纸金身,像一只叫扎破的鱼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黑气从破口里狂泄而出。
城隍发出一声不是人能发出的尖啸。黑气卷着残破的纸壳,从半空里砸下来,朝着破庙的方向,狼狈地滚去——
它要回本体。泥塑崩了大半,可底座还在,只要钻回底座,钻进庙基,它就还能苟着。
陈浩云从塌下来的纸壳上跳下来,落地一个踉跄,别让它回庙!
妈蛋,好几个世界这么溜达,头一回亲手拆了这么大的一尊。
他从纸壳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可手里那杆镐,稳得很。
——
一条黑气在前头滚,红、白、雾、尸四条影子在后头追。
满街百姓贴着墙根,看着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面:黑气滚过处,绿火灭了,阴风散了,天上那片绿莹莹的光,一层一层地褪。
黑气滚到破庙前,一头扎向崩裂的泥塑底座。
阿绣先到。红衣一卷,十三年的怨整个压下去,把黑气兜头罩住。黑气左冲右突,冲不开那层怨红。
小玉随后就到。她抢上庙基,两只玉手往下一按——
连黑气,带碎泥,带底座里最后一点没崩的金身,整个按进了庙基底下的烂泥里。
的一声闷响。
半个庙基塌下去一个坑。黑气在泥里翻滚,冲撞,泥面一鼓一鼓,像一只被按进水里的野兽。
小玉按着,纹丝不动。可黑气的冲撞越来越凶,她玉色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往泥里陷。
按不久了。
陈浩云赶到了。
按住了,别松手。
他蹲下来,看着泥坑里翻滚的黑气,慢慢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