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7章 列兵的聚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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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精修版)

圣血历1292年6月11日,戈顿夫斯克城以北十二公里处。

在山脊线和戈顿河的交接处,正屹立着一座崭新的堡垒,帝国军的军旗也在戈顿河的晚风中随风飘扬。

如果此时有位画家在这,估计都能有感而发画出一副歌颂帝国如何如何伟大的油画。

可以说长久的和平已经让帝国养成了开始歌颂艺术的习惯。

但艺术这个东西吧,很多时候就都是像空架子一样,只有一层美丽的外表,和那外表之下空洞的内核。

而且也不光是帝国现行的主流艺术,就连这座可以成为艺术的堡垒也是一个空架子。

帝国军在这里修筑的堡垒与其说是个堡,还不如说是个有堡垒样子的大壳子而已。

在堡垒朝河的那一面,帝国军他们倒是修得有模有样的。

这里石墙厚实庄重,射孔齐整俨然,而且堡垒的头顶上还架着一门从叛军那边仿来的大口径迫击炮。

哦,当然了,这门迫击炮甚至还是第七方面军的马尔森将军特意找瓦瑟堡王子采购来的呢。

为的就是保证第七方面军的他们自己的碉堡在和革命军对射的时候,可以适配附近那起伏极大的山地。

可以说,这个堡垒一旦修好,革命军那边要想攻下来就得非很大的功夫。

然而这一切的设想都十分美好,但可惜的是要想把只座碉堡给修完,帝国军们估计还得再忙活个大半年的。

毕竟现在如果绕开堡垒的正面,来到背陆的那一面就能看到这里的墙壁只砌了一人多高,而且很多脚手架都还支在那里没拆呢。

此时带着水汽的夜风掠过,甚至都能隐约地听到木板吱呀作响的声音。

这个堡垒是戈顿夫斯克城防线的最北端,里面正铸轧着两个加强班,连班长带大头兵一起总三十来个人。

此时晚饭的钟点早就过了,而忙碌了一天的士兵们也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

他们捧着各自的饭盒都有说有笑的,甚至还有几人特意爬到了脚手架上面去坐着吃饭。

对此,两位班长都像是没看见一样,懒得呵斥,更不想在士兵们都累了一天的情况下逼他们一把。

更何况,就他们今晚的伙食,两位班长也不想在伙食这么差的情况呵斥自己的士兵。

毕竟你现在骂人倒是舒服了,但问题遇到啥情况就不要指望自己的兵们尽职尽责了。

“我呸,这哪是什么面包啊,我奶奶闭着眼做都做不出这么硬的来!”

坐在脚手架上的列兵科斯佳一边手拿面包在墙上磕了两下,一边惊叹于这块黑面包的硬度。

“嘿,格里沙你也别嚼了,你就不怕碜牙吗?”

“依我说,后方的军需官是不是拿锯末发的面呀,这玩意也能吃?”

“锯末怎么了,锯末好歹也能顶饱嘛。”

蹲在旁边的列兵格里沙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然后手里艰难地撕下了一小块黑面包给泡在了和水一样清亮的豆子汤里,等软和点了才敢吃下去。

他吃完这一小块之后,也跟自己的战友科普着说道:

“其实锯末面包也不是很难吃的了,我家以前就靠着这东西熬过了饥荒。”

“除了吃完之后屙屎容易把屁眼拉出血之外,这玩意也没啥坏处的。”

“而且再说了,你埋怨军需官也没有用啊。”

“叛匪的游击队天天摸咱们的后勤线,三天两头不是劫车就是烧船的,后方的弟兄能把东西运进来,就已经烧高香喽。”

“反正这黑面包再怎么说也是比我年轻时候在矿上干活时吃的那个好多了。”

“格里沙你是不知道啊,以前矿上发的那些面包能给你掺木屑都已经是老板良心发现了的。”

“现在咱们命好啊,赶上个能吃饱饭的好时候了。”

“哼……”

对于格里沙的感慨,列兵格里沙只是哼了一声,然后继续抱怨着说道:

“好什么呀,之前参军的时候说还要进了部队就能天天吃饱饭,可我现在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之后就没吃饱过哪怕一次!”

“要我说,这帮当官的就会骗人。”

他们两人在一边吃着饭,一边抱怨着,而角落里年纪最小的列兵瓦夏也忽然插话道:

“可问题的,咱们现在吃不饱是因为叛匪骚扰后勤线的问题,而且咱们虽然现在的伙食上不如在训练的时候,但军饷也是实打实发的呀。”

“我家有个远方表哥以前也当过兵,我就听他说过给帝国当兵基本就拿不到全部军饷的。”

“哪里能像我们这样,每个月都有军法官来把钱发到我们每个人手上。”

听着瓦夏的反驳,哪怕是对现状最不满的科斯佳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第七方面军在发军饷这件事上的确比其他帝国友军要做得好多了。

不过他是好面子的人,在发现有人反驳自己之后也是习惯性地嗤了一声才跟着说道:

“哼!军饷这块咱倒是挑不出毛病来。”

“不过咱们现在的问题是,军饷倒是月月照发,可你们算算,咱们发下来的那几个钱,如今还够买些什么?”

“现在咱们这荒郊野岭的什么都买不到,而且也托南面那帮蠢货的福,现在附近的村民们看我们都跟仇人似的,咱们有钱都不一定能买的到东西了。”

“依我看啊,这种鬼日子要是再过俩月,咱们的军饷即便发下来了也只能拿去烧火用了。”

“毕竟现在戈顿夫斯克城里什么都在涨价,唯独咱们的命还是那个价钱。”

说着,列兵格里沙就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上个月咱们轮休的时候不是去了城东边的那个集市了吗?”

“一瓶最次的格瓦斯都涨到四十个戈比了,这可是四十戈比啊!我记得开战前才十二戈比的。”

“涨吧涨吧,反正你也没钱买。”

鲍里斯端着空饭盒从灶房那边晃过来,往人堆里一坐。

“上回是谁喝醉了酒,抱着军需官的马喊老丈人来着?关了一天禁闭还不长记性。”

“哈哈哈哈,那是格里沙!”

“笑什么笑!”

格里沙把脖子一梗。

“那马膘肥体壮,一身的毛油光水滑,我看着就亲。说真的,咱们这位军需官大人,喂马倒是舍得下料,那马吃的燕麦,比咱们的口粮都好。”

“可不是嘛。”

“哎,说到吃,我老娘上个月来信了。”

瓦夏忽然又插了一句,声音里透着股高兴劲儿。

“信上说,我妹妹年底要出嫁了,嫁的是邻村的铁匠。我老娘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铁匠好哇,”格里沙乐了,“往后你妹妹家的锄头镰刀,都不用花钱打了。”

“那你呢瓦夏,”鲍里斯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你老娘就没催你也找一个?”

“我还小呢!”

“小什么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你那是吹的吧,上回你还说你二十岁才当的兵呢。”

“这……这不是一回事嘛!”

众人哄笑了一阵,科斯佳把饭盒一磕,接过了话头。

“要我说,等打完仗,我回城里开个面包房,专烤不掺锯末的好面包。到时候你们都来,我给你们算便宜点,一个铜子一个,亏死我自己。”

“就你?你连和面的水都烧不开。”

“烧不开水不要紧,我会吆喝啊。我往门口一站,新鲜面包咧,谁听了不想买?”

又是一阵笑。笑过了,科斯佳立刻又把话接上了。

“人家马厩一天清扫两回,咱们这堡里呢?你们瞅瞅这墙,还漏风呢!哎对了,说到漏风,咱们顶上那门新炮,炮架子底下的缝,一下雨准灌水。”

他抬下巴朝堡顶努了努。

那门大口径迫击炮黑黢黢地架在上头,是上个月刚运来的宝贝,说是专门防备叛军渡河的。

“说起那门炮,”瓦夏小声问,“咱们班上,到底谁会使啊?”

“炮队的汉斯会。”

“汉斯前天不是调去五号堡了吗?”

“……那就没人会了。”

“没人会也不要紧,”格里沙一摆手,“炮弹总共就八发,引信还在军需库里锁着,真打起来,现取都来得及。”

“来得及个鬼,等跑去取了引信回来,叛军的船都开到炮口底下了。”

“那你说咋办?”

“要我说啊……”

科斯佳把最后一口汤喝干,把空饭盒往地上一撂。

“要我说,咱们天天累死累活修这破碉堡,才是真的没用。你们想想,修到现在,就修了朝河那一面墙,背后还是个空壳子。这么个壳子,能顶什么用?叛军真要从河上来了,咱们是能用这一面墙把他们瞪回去,还是能用那门没人会使的炮把他们吓回去?”

“科斯佳!”

一声断喝从碉堡门口炸了出来。

班长马尔科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腰里别着他那把旧手枪,脸上的横肉绷得铁紧。

“修了壳子没用?”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地响。

“你个没经过冬的毛头小子,懂个屁的没用!”

墙根底下顿时没人吱声了。瓦夏把头低了下去,格里沙悄悄把饭盒往身后挪了挪。

“老子在军里待了十二年,在野外的战壕里睡过三个冬天。”

马尔科夫在科斯佳面前站定,伸出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胸口。

“战壕里过冬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脚底下是冰水泥浆,头顶上是飕飕的冷风,睡一觉起来,靴子冻在地上,得拿开水浇才能拔出来。开春化冻的时候,壕沟里臭得能熏死耗子!”

“等这碉堡修好了呢?”

他直起腰,环视一圈。

“石头墙,厚顶子,里头能盘炉子,能存粮食。到了冬天,你们是想蹲在碉堡里烤火喝汤,还是想在外头的战壕里喝西北风?啊?”

没人敢接话。

“再说防范叛匪的事。”

马尔科夫的声音压低了些,反倒更有分量了。

“你们以为这墙是修来挡炮弹的?挡炮弹那是顺带的。有了这墙,有了这顶,叛匪夜里摸上来,他就得现出身子来爬墙,他爬墙,咱们墙头上的枪就打得着他。要是没有这墙呢?人家摸到你战壕沿上,你还搂着枪睡大觉呢!”

“都给我听好了。”

他最后扫了一圈。

“明天天亮就开工,背墙还有两天就砌完了。谁再敢撂挑子说怪话,今晚的岗哨就是他一个人的。散了!”

士兵们作鸟兽散。

科斯佳缩着脖子刚想溜,后领子就叫马尔科夫一把薅住了。

“你站住。”

马尔科夫盯着他,似笑非笑。

“刚才就属你话多,饭盒撂得也最响。行啊,今晚头一班岗,你去站。好好站,站上四个钟头,你就晓得这壳子有用了。”

“班长,我……”

“五个钟头。”

“是!”

科斯佳把脖子一缩,乖乖地抱枪去了。

马尔科夫一转身,瞅见灶房门口还蹲着个熟人,正捧着饭盒朝他咧嘴笑。

是五号堡的班长亚历山大。今天下午他跟着押送给养的马车过来串门,天黑前还要赶回去。

“你们班这个科斯佳啊。”

亚历山大朝墙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张嘴,我在外头可全听见了,叭叭的,跟机关枪似的。”

“别提了,一天不数落两句,他就浑身难受。”

马尔科夫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哈哈哈哈。”

亚历山大笑了一阵,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哎,对了,说起嘴碎的,你们班之前不是也有个嘴特别碎的新兵吗?”

“那是马赫罗夫他们班的,怎么记到我们班头上来了。”

“是吗?反正在我这儿都一样,都是你们这一片儿的。”

亚历山大挠了挠自己的络腮胡,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克拉……克拉什么夫?”

“谁还记得那个。”

“哈哈,我也是,死活想不起来了。”

亚历山大笑得直拍大腿。

“可别说,我现在还真有点想他了。你没见过那小子,嘴碎得要命,人又怂,一吓唬就直打哆嗦,逗起来可有意思了。要是有这么个既嘴碎又好欺负的新兵蛋子在,咱们平时也能多点乐子嘛。”

“后来呢?那小子如今分到哪儿去了?”

马尔科夫随口问了一句。

“哪儿也没去成。”

亚历山大脸上的笑淡了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去年冬天,安排他去外围巡逻,一去就没回来,多半叫游击队给摸走了呗。”

他们说的那个新兵,名叫伊万·克拉耶夫。这个名字,如今两个人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马尔科夫“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打仗的年月,一个新兵蛋子的下落,不值得问第二句。

“所以说啊。”

亚历山大把饭盒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咂了咂嘴。

“现在这堡里头,连个能逗乐子的新兵都没有喽。”

“新兵上个月倒是补了三个。”

马尔科夫朝碉堡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些。

“可那三个,你敢逗吗?全是矿上下来的壮汉,胳膊比你大腿都粗。上礼拜格里沙喝了二两猫尿,想拿他们开涮,叫人家一只手拎着领子,提溜到半空里去了。打那以后,没人敢惹。”

“哈哈哈哈,那还是算了算了。”

亚历山大笑得直摆手。

“逗乐子嘛,图个开心,真把人逗急眼了挨顿揍,那可就不值当喽。”

两个人又扯了一阵闲篇,亚历山大看看天色,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着押车的队伍回五号堡去了。

夜里换了两班岗,堡里渐渐睡熟了。

其实第一班岗还没站完,科斯佳就已经后悔了。

墙头上的风比底下大,吹得人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他抱着枪来回踱步,嘴里免不了又把马尔科夫数落了一百遍。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么,至于罚四个钟头的岗吗?

将近半夜的时候,他听见背墙那边的脚手架吱呀响了两声。

他端着枪凑过去看了看。底下黑黢黢的,只有没砌完的墙和支着的木板,风一过,木板一翘一翘的。

“破风。”

科斯佳缩了缩脖子,自我安慰了一句。

刚才那一整天,他的话实在是太多了,这会儿要是再咋咋呼呼地报警,回头叫人知道是虚惊一场,那帮家伙非得笑他到过年不可。

再说了,这地方背对陆地,前头还有五号堡挡着,叛军总不至于从天上掉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