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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想着,把枪往怀里拢了拢,缩回墙垛后面避风去了。
也就过了小半个钟头,脚手架那边又响了一声,这回不是吱呀声了,是轻轻的、木头被人踩住的动静。
科斯佳刚要直起腰,一只大手从他背后伸了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他吓得魂都没了,呜呜了两声,就听见耳边有人压着嗓子说:
“别喊,喊就死。”
科斯佳这辈子都没这么听话过。他忙不迭地点头,双手自己就先举起来了。
等他哆哆嗦嗦地回头,看清背后那个身披铠甲的高大人影时,他的腿肚子当场就转筋了,顺着墙垛就跪了下去。
“我投降!我投降!”
他举着两只手,嗓门压得又低又利索。
“大人您吩咐,让我干什么都行!”
马尔科夫睡觉向来轻,这是十二年军旅养出来的毛病。可今天他忙了一天背墙的活计,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头一沾枕,竟也睡得沉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人喊。
不是哨兵的口令,倒像是有人在梦里嘟囔。
紧接着,碉堡顶上咣当一声响,像是有什么铁器磕在了石头上。
马尔科夫一个激灵坐起来,伸手就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枪。
枪摸在手里,他却没有立刻起身。
当了十二年兵,他的头一个反应不是去听多了什么动静,而是去听少了什么动静。
蛙声。
入夜的时候,河岸上的蛙还聒噪得连成一片,可这会儿,外头静得一声蛙鸣都没有了。
“都起来。”
他压低嗓子,一脚踹醒了睡在门口的兵。
“蛙不叫了,有东西上岸了。”
碉堡里睡着的人陆续被惊醒了。
“怎么回事?”
“外头什么动静?”
格里沙抱着枪坐起来,睡眼惺忪地骂了一句。
“准是科斯佳那小子又在墙头上打盹,碰翻了什么东西。”
话音没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踩得碎石地哗哗地响,而且那方向不对,是从背墙那边来的。
马尔科夫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背墙!背墙才砌了一人多高,脚手架还在那儿支着呢!
“都起来!敌袭!”
他扯开嗓子吼了一声,第一个冲出了碉堡门。
月光底下,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背墙的脚手架上,正有一道人影翻进来。那人影落地没有半点声响,紧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墙头上原本该站岗的地方,科斯佳正跪在那里,双手举得比墙还高,一个披甲的人影按着他的肩膀。
大门方向,门闩已经叫人从里头卸开了,黑洞洞的门外,正有一队人影端着枪往里涌。
“科斯佳!你个……”
马尔科夫举枪就要打,手腕子才抬到一半,旁边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铁钳似的扣住了他的枪身。
他回头,对上一双在月光下亮得沉静的眼睛。
那是个身披铠甲的高大战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侧。马尔科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夺枪,那铠甲战士纹丝没动,只把枪身往下一压,再一拧,那把跟了他八年的旧手枪就换了主人。
“老军人了,别伤了和气。”
铠甲战士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
“让弟兄们都把枪放下吧,流这个血,不值当。”
就这么一袋烟的工夫,堡里的形势已经清清楚楚了。
大门被占了,墙头被占了,碉堡顶上那门大口径迫击炮的炮位上,也站了两个端枪的人。睡眼惺忪的士兵们被从被窝里赶了出来,在墙根底下排成一排,一个个抱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炮!开炮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引信在军需库……”
另一个声音小声嘟囔了半句,自己先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排头的革命军战士听了,忍不住乐了。
“别找了,军需库的钥匙,刚才你们科斯佳同志已经主动交给我们了。”
“对,还有引信!”
墙头上的科斯佳像是怕人家忘了他似的,扯着嗓子补充。
“大人,引信就锁在军需库最里头那个铁箱子里,我认得路,我给你们带路!”
“呸!什么同志,那是叛徒!”
格里沙缩在人堆里,压着嗓子骂。
“科斯佳你个小畜生!白天班长骂你的时候,老子还帮你说过话呢!”
“我怎么了我?”
跪在墙头上的科斯佳居然还委屈上了。
“我这是识时务!再说了,人家圣殿骑士的大人当时就站在我背后,刀都架在我脖子上了,我不举手,难道还等着挨刀吗?我这叫保存性命,懂不懂啊你们!”
没人搭理他。
马尔科夫被两名战士看着,站在一边,脸上的横肉直哆嗦。他看了看墙头上双手高举的科斯佳,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枪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十三年兵当下来,他想过战死在阵地上,想过熬到退役那天,可就是没想过,这座还没修完的堡,会丢得这么窝囊,快得连一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革命军进堡的时候没放一枪,占堡的时候统共响了两声,一声是铁器磕碰,一声是他那把手枪砸在地上的动静。
一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革命军战士清点完了俘虏,走过来向他敬了个礼。
“老班长,辛苦。今晚的事儿,对不住了。”
马尔科夫梗着脖子没吭声。
那军官也不恼,转头吩咐道:
“俘虏都带到下房去看押,给口水喝,别冻着。炮位上留人,把那门迫击炮的炮口调过来,对准河面。”
马尔科夫猛地抬起了头。
对准河面?
这条河上跑的,可都是他们帝国军的船啊。
同一夜的戈顿夫斯克城里,师部的灯熄得比平常早。
副师长格拉西莫夫这几天犯了腰痛的老毛病,睡得早。他这人是老行伍出身,三十岁从列兵干起,一路干到副师长,睡觉向来留一只耳朵,可年过半百的人,终究是熬不住岁月,今夜竟也睡死了过去。
“报告!”
值班参谋在门外喊第三声的时候,他才一个翻身坐起来,摸过搭在椅子上的军服。
“进来。出什么事了?”
“副师长,城北急报。”
值班参谋举着灯进来,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
“城北沿河的三号、四号两座河堡,半夜里先后遭到了叛匪的袭击,如今都联络不上了。四号堡逃出来两名士兵,刚划着小船到了城外码头,是他们带回的信儿。”
“两座堡,一夜之间全丢了?”
格拉西莫夫穿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人呢?带上来,我要亲自问。”
两名逃兵被带进来的时候,裤腿还在往下滴水。两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嘴唇冻得发紫,一进屋就抢着说话,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颠三倒四。
格拉西莫夫抬手压了压。
“一个一个说。你先说,堡是怎么丢的?”
“是从背墙进来的,长官。”
年纪稍长的那个士兵咽了口唾沫。
“背墙还没砌完,半夜里叛军的铠甲兵从脚手架上摸了进来,先摸了岗哨,再开了大门,外头的人一涌就进来了。前后……前后也就一锅烟的工夫,堡就易了主了。”
“铠甲兵?”
“是圣殿骑士,长官。月光底下看得真真的,一身铁甲,翻脚手架跟走平路一样。”
“守军呢?抵抗了没有?”
“马尔科夫班长倒是摸了枪,可枪还没举起来,就叫骑士给下了。”
那士兵把头低了下去。
“剩下的弟兄……长官,实在是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呀。”
“叛匪渡河过来的,有多少人?”
“河面上黑,看不真切。”另一个士兵答道,“就听见桨声不少,一条接一条的。长官,来的绝不是小股的人马。”
格拉西莫夫没再为难他们,挥挥手让人带下去吃饭休息。他自己披上军服,跟着值班参谋进了作战室。
作战室的墙上挂着大幅的戈顿夫斯克防务图。他把灯挪近了,俯下身,手指在城北那一片河湾上慢慢地划。
三号堡,四号堡,都标在戈顿夫斯克城以北十多公里的河岸上。
“参谋长来了没有?”
“在路上了,副师长。”
“不等他了,先议。”
格拉西莫夫直起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们说,叛匪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值班参谋愣了一下。
“我问你,这两座堡,占了有什么用?”
格拉西莫夫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炮位是朝河修的,炮口对着河面。叛匪占了堡,炮打不到咱们城里来。堡里那点守军,原本也就是防着河面的。这么个地方,叛匪就算占下来,也威胁不了戈顿夫斯克城的一根毫毛。那他们半夜三更、兴师动众,还动用了宝贝疙瘩一样的圣殿骑士,图什么?”
值班参谋盯着地图看了半天,迟疑着开口:
“图……图咱们?”
“没错,图的就是咱们。”
格拉西莫夫冷笑了一声。
“围点打援。这个打法,咱们从前是吃过亏的。他们先把堡一占,再放出风去,料定了咱们丢了堡必定派兵去夺。援军一动,半路上他们的伏兵就下来了。到时候堡夺不回来,援军还得再搭进去。”
“那咱们……派不派援兵?”
“派?”
格拉西莫夫在地图前来回踱了两步。
“派一个营,路上叫人伏击了怎么办?派一个团,城里还守不守了?”
他停下脚步,盯着地图上那两个小小的堡垒标记,看了很久。
“传我的命令,城防各部队今夜一律不得出城。等天亮了,先派侦察队摸上去看看虚实,再做定夺。”
“是。”
值班参谋刚要转身去传令,作战室的门忽然叫人从外面撞开了。
撞进来的是通讯室的军士,怀里抱着一叠译好的电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副师长,城南,城南急报!”
格拉西莫夫劈手夺过电文,凑到灯底下看。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城南巡逻队急报,今夜二更过后,叛匪的水面部队忽然在戈顿夫斯克以南的河段集结,大小船只足有几十条,如今已经把戈顿河的水道截断了。下游过来的两条补给船,半道上叫他们拿枪逼着扣下了。”
“水道断了?”
跟进门的参谋长正好听见这一句,脸色也变了。
戈顿夫斯克城里的守军,吃喝弹药有一多半走的是河运。水道一断,城里的囤粮囤弹虽说还能支应些日子,可长久下去,这就是卡脖子的事。
“还有。”
通讯军士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前线侦察的弟兄回报,叛匪在城南的河对岸集结了不少兵力,黑压压的看不见边。而且他们还在对岸大张旗鼓地囤积木头,入夜了火把都不熄,看那架势,是在赶工造船。”
“造船……”
参谋长快步走到地图跟前。
“副师长,这么看就清楚了。叛匪占了河面,再在对岸造船囤兵,这是要决河一战,从南面强渡呀!城北那两座堡,只怕是他们顺手拔除的钉子,真正的好戏在南边!”
“是么?”
格拉西莫夫却没有动。
他背着手,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城南慢慢挪回城北,又从城北慢慢挪回城南。
“那我问你。”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城南囤木头造船,为什么偏要大张旗鼓?夜里火把通明,生怕咱们看不见。真要强渡,藏着掖着都来不及,有这么造船的么?”
参谋长一怔。
“您的意思是,南边也是佯动?可水道被截断,补给船被扣,这可是实打实发生的事呀。”
“实打实,所以才叫人心乱。”
格拉西莫夫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城北丢两座堡,像是饵,钓咱们的援兵出城。城南截水道、囤木头,又像是要动真格的。可南边要是真格的,又何必敲锣打鼓地造木头船给咱们看?两边真真假假,搅在一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作战室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值班参谋和参谋长都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出城增援城北?城南的叛匪主力就要趁虚而入。调兵去堵城南?城北的伏兵就等着吃掉半路上的援军。按兵不动?水道断着,两座堡丢着,天亮以后,全军的眼睛都要看着他这个副师长。
格拉西莫夫在地图前站了很久,很久。
“传令。”
他终于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沉。
“全城守军即刻进入戒备,各段城墙加双岗,炮兵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许出城。侦察队天不亮就出发,城北、城南各去一路,摸不清楚叛匪的虚实,谁也不许回来。”
“是!”
“还有,给内河舰队去信。”
格拉西莫夫补了一句。
“问问他们河面上如今是什么情形,几十条船说集结就集结了,舰队的哨戒舰都干什么去了,为何能叫叛匪把水道截了去。”
“是。只是副师长,舰队巡弋在外,回信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了。”
“等不得也要等,去发吧。”
命令传下去了,作战室里的人各自忙开。格拉西莫夫却仍旧站在地图跟前,没有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今晚的每一条消息,都像是有人算好了时辰,一条一条递到他手里的。可那张真正的底牌,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看不着。
这一夜,戈顿夫斯克城头的灯火,一直烧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