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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留在旅馆研究这几天记下的东西,准备拟出一份采购清单。
这个是明面上要做的,需要能顺利的通过海关检查,所以得小心谨慎一些。
不能因为一点儿疏忽,污了寰宇商贸这个干净的身份。
福生市在东京都城西,米军横田基地外头。
街两边全是酒吧,招牌一块比一块花哨,红的、绿的霓虹灯光把整条街映得五颜六色,连路面的水洼都染了色。
留声机里放着一支慢悠悠的英文老歌,女人的嗓子沙沙的,听着挺有氛围感。
醉醺醺的米国大兵搂着小日子姑娘,一边走一边笑,嘴里喷着酒气。
“这条街,”陆通压低声音,“靠基地吃饭。大兵拿工资,买酒,买女人,什么都花钱。有不少人兜里都花光了,就有想着弄点外快。”
刘德信两手揣在风衣兜里,一路没往酒吧里看,只跟着往前走。
整条街都是一股子酒味儿、体臭味儿,还有劣质的香粉味儿,有些呛鼻子。
可想而知,要是进到那些密闭空间,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
街边蹲着几个擦皮鞋的孩子,看见穿西装的就把鞋刷往前递,他摇摇头,从旁边走了过去。
陆通在一家叫“蓝月亮”的小酒吧门口停下,冲里头招手。
出来一个米国兵,脸都红得发紫了,不知道是晒得还是喝的,领口敞着,没戴帽子。
陆通用英语跟他说了几句,他斜着眼睛把刘德信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角落里坐下,陆通要了三杯威士忌,米国兵一口干了,又让酒保添上。
“这位是哈里斯少尉。”陆通介绍,“这位是港岛来的王先生。”
刘德信举杯,用简单的英语说:“请。”
哈里斯眯着眼:“英属港岛?做什么的?”
“开了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各种货物都有所涉及。”
“杂货商!”哈里斯笑出声,“我们这里全是杂货。”
刘德信让酒保给他也满上,又买了一条烟。
整条的,价钱不低,他没还价,买了下来,塞过去几张钞票。
哈里斯看着那几张钞票,神情松弛了下来。
几杯酒下肚,他开始抱怨,舌头有点大:“半岛这场仗,打了两年多,还没个完。上头不停往这边运货,仓库里越堆越多,每次盘点都累得要死。”
“不过倒不不会白辛苦,盘点的时候缺几箱,没人说得清。”
“这么多货,放得下吗?”刘德信问得很随意。
“当然让放的下,又不是只在这里,哪儿都有。”
哈里斯摆摆手,眼睛盯着杯底,“横滨港有,相模的补给厂有,这儿也有。哪个仓长期堆着,谁知道,看车往哪边开。”
他又灌了一口,低声说:“听说前头还要加码。”
陆通冲刘德信使了个眼色
。刘德信只点头,没有接这话,转而用英语问:“烟,五十条。咖啡,五十罐。能不能?”
“这么点?”
“头一回。”刘德信笑着说道,“越快交货越好,今天付一半。”
哈里斯看陆通,陆通点了点头。
刘德信从皮夹里数出一半的钱,放在桌上,没有砍价,也没要收据。
有着陆通的关系,这就算是一个态度了。
陆通伸手把钱收了:“交货的地方,到时候我通知您。”
“行。”
邻桌几个大兵在划拳,闹得厉害,哈里斯的话被盖了过去,他也懒得再提高嗓门,只把杯子举了举。
酒喝到九点多,哈里斯晃晃悠悠地走了,陆通去柜台结账。
刘德信一个人走到酒吧街的尽头。
再往前是一片黑漆漆的空地,空地那头隔着一道长长的铁丝网。
基地的灯一排一排亮着,探照灯的光柱像一把剑,从黑暗里划过去,又划回来。
远处一条货运线弯弯地伸进基地深处,几节车皮停在那里,黑黢黢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数着岗哨之间的间隔,观察着探照灯扫描的规律和范围。
这几天下来,三家厂的登记簿上有他的名字,今天这笔买卖也有了头款,哈里斯、陆通都看见他付了钱。
他是个做正经生意的,有正规手续,有人替他作保。
这几处,眼下摸不得,等买卖做实了,就都能摸。
可真正要找的,在这些地方的后头。
罐头厂的肉和铁皮从哪个仓来,军毯厂的毛料堆在哪,成品出了厂、米军还没来取之前停在哪,陆通那些“过期”的药,又是从哪个仓里漏出来的。
顺着这些线往上摸,一处一处看。
风从空地那头刮过来,带着一股机油味。
背后陆通在喊:“王先生,回去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