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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刘德信以买二手机器和配件的名义,由田中引荐,林老板托人递了帖子、约好时间,一连看了几处工厂。
陈平安每处都跟着,进了办公室就拿着本子跟人对价,车间由田中陪着看,林老板负责翻译。
头一处是靠海那边的罐头厂,专给米军做的,围墙刷着白漆,岗亭里坐着两个日本门卫。
门口有张登记簿,陈平安拿笔写了“寰宇商贸,王”。
门卫抬眼看了一遍,反复问了好一阵儿才放行。
不知道是原本的规矩,还是前几次戒严的影响。
厂里有两台换下来的旧封罐机,是田中打听来的。
车间里蒸汽腾腾,几十个女工站在传送带前,低着头往罐头里装肉。
称重后装入马口铁罐,按标准控制固形物含量,注入汤汁,留出顶隙。
用封罐机卷边密封,铁盖一个接一个“咣当咣当”压下去,确保真空。
车间主任走在前头,一路讲产量,田中在旁边低声译。
刘德信看得很粗,话也不多,眼睛却在看别的东西。
成品库在哪边,原料库在哪边,院里有没有铁路专用线,围墙多高,墙头有没有铁丝网,路灯隔多远一盏……
这些对他来说,才是提货的依据。
成品库是一排长条形的红砖房,门上两把大锁。
门口堆着一摞摞待装车的木箱,盖着油布。
一条窄轨铁路从厂外伸进来,尽头停着一节空车皮。
厂区后头墙根拴着一条狗,蔫头耷脑,毛掉了一半,见人过来,只掀了掀眼皮。
这倒是个问题,以后晚上动手的时候,得先解决掉。
刘德信心里犯起了嘀咕,希望其他地方不要学这个。
小日子不是最擅长不给其他人添麻烦吗,希望都能说到做到。
一行人在厂子里转了很久,出厂时正赶上下班。
工人排成一队,挨个过岗亭,门卫一个一个搜身,从衣服兜摸到裤腿。
轮到一个年轻女工,门卫的手伸进她的外衣口袋,摸出一小块包装纸,里头是几片碎肉。
“这是什么?”
“我拿回去给孩子吃的……”女工脸涨得通红,两手攥着衣角,“是掉在地上的。”
“厂里的东西,一粒米也不许带出去。”门卫抓着那坨肉,声音又冷又硬,“扣一周工钱,再有下次,开除。”
女工低着头,没吭声,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没掉下来。
队伍继续往前挪,她被后头的人推着出了门。
田中站在刘德信旁边,把脸转开,看着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但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刘德信没有出声,只是和陈平安对视了一眼。
论起压榨来,小日子的上层可以说找不到对手,可惜了这么好的社会变革的条件。
上头蹲着封建贵族,资产阶级,还有米国大兵,三座大山死死地困住了小日子的老百姓。
本地的人民团体水平也不行,越搞越弱,最后成了暴力组织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的是河边上的军毯厂。
厂房是旧的,但里面的织机看上去挺新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田中凑到他耳边喊着解释道,这个厂里拿了一大笔米军的订单,更换了全新的设备,有一批淘汰的旧织机配件,价钱好商量。
成品库里的毯子堆成两米高的垛,压得结结实实,上头印着美军的编号,库门上也都有铁将军把门,还安排了两个守卫。
下午是一家给米军修卡车和发动机的修理厂。
院子里堆着拆下来的发动机、变速箱、成捆的钢丝绳,墙边立着几台大车床和冲床,漆色发暗,是美军淘汰下来的。
厂长是个老头,陪着走了一圈,一路唉声叹气,说订单不少,但是利润太薄,工人的工钱快发不出了。
这嘴脸看着就让人不爽。
不管老板挣多少,嘴里永远抱怨的都是工人的工资,都是些黑心的玩意儿。
刘德信在冲床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在床身上按了一下,铁面冰凉。
他用日语问道:“这些机器卖吗?”
“不卖。”老头摇头,“米国人的东西,账上记着,不准转手。”
“哦。”刘德信收回手,没再多问。
出了修理厂,天已经擦黑。
回到住处,陈平安拿着本子,把今天的几处价码念了一遍,念完问了一句:“信哥,哪家的货看着最合适?”
“再看看吧。”
三处看下来,每处门口的登记簿上,都留着他的名字。
田中知道,林老板知道,陈平安也知道。
往后这几处,零元购的优先级也暂时靠后。
等得了空儿,连机械都给他们端走。
……
又一天傍晚,陆通开着一辆借来的旧吉普,带他去了福生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