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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条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摊主们兜起货往麻袋里塞,扯下篷布往肩上一扛,烟条、罐头、巧克力眨眼就没了影。
那个药摊的老板,在周围那几个人的掩护下,抱着箱子往巷子里钻。
刘德信往后退了半步,贴着墙走,躲了起来。
这么多人抱着东西乱窜,被撞到了就不好了。
两辆吉普冲进街口,戴白色钢盔的美军宪兵跳下来,后头跟着一队穿深色制服的小日子警察。
一个没来得及收摊的中年摊主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石板,胳膊拧到背后。
货箱被一脚踢翻,罐头骨碌碌滚了一街,有一听滚到刘德信脚边。
宪兵挥着警棍,用英语喝道:“都站住!谁也不许动!”
人群往四面散,有人撞翻了竹筐,鞋子掉了也顾不上捡。
林老板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掠了了过去:别碰米国人的东西。
不是,这特么是人干的事儿吗?
货是从米军手里流出来的,然后米军又领着小日子警察过来扫货。
左手出,右手进是吧。
一份货可以买两次,赚大发了。
也不对,能卖几次,是看被查抄几回……
刘德信顺着人流,贴着墙根拐进一条小巷,像个被吓着了的路人。
身后警笛声、喊叫声和孩子的哭声混成一团。
他一路没回头,穿过两条巷子,拐上大街,在一家书店门口站住,随手翻了几页画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街上的人流重新慢下来,电车叮叮地过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热闹的集市散了,附近的地方只剩一地踩扁的火柴盒。
在书店门口站了不到一刻钟,身后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
是刚才摆药的那个摊主,披着旧大衣,原本抱着的药箱已经没了,满头是汗的站在他侧后方。
他用磕巴的英语加手势比划,“先生刚才看得仔细,像是个做大买卖的。我这点零碎,不够您看的。”
“今天风紧,想要大宗的,找陆老板,我领您去。”
说完,两根手指搓了搓,是介绍钱的意思。
刘德信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什么,跟着他后面走了。
对方那几个人看着多,身板儿也就那样,真要是想下黑手,保管一拳一个。
拐第二个弯时,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继续走。
又拐了两道,进了一条只容两个人的后巷。
路的尽头一扇矮木门,门头挂着木质的招牌,是一家小面馆。
推门进去,四张桌子,没几个客人,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汽。
靠墙的桌边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呢子外套,正拿筷子挑面,抬头冲摊主点了点头,又冲刘德信笑了笑。
摊主走到对方桌前,讨了张票子,鞠了一躬,退着出去了。
“坐。”
那人说的是中国话,带着闽南腔,“我姓陆,陆通,路路通的通。听人讲,有位港岛来的先生,一看就知道是做大买卖的,就想着邀请过来一叙。”
“鄙人姓王。”
刘德信在对面坐下,“港岛来的,做杂货生意。一间小公司,算不得什么大买卖。”
“您还是客气了。”陆通笑了,招手叫老板娘,“再来一碗,加个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酱油汤面,飘着几根葱花,面汤上一层油花。
陆通边吃边说,话说得很滑,像盘子里的油。
“王先生想要什么货,您列个单子。罐头,烟,药,咖啡,尼龙袜,米军那边流出来的,只要有的都能找。”
“不过先说好,我不问您拿这些做什么,您也不问货从哪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咱们两清,货出了门,谁也不认谁。”
“规矩我懂。”刘德信吃了一口面。
“港岛吃得下的货,烟、咖啡、药,我想看看路子。头一回,不敢大做。毕竟还有禁令管着,可不敢随便碰。”
“头一回,试试水。”陆通笑了,“行,试试水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盒米国烟,一小罐咖啡,推到桌子中间。
刘德信问了价,也没还价,从皮夹里点出钱,放在桌上,把两样东西塞到口袋里。
陆通看着那几张钞票,又看看他,把筷子放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王先生爽快。小日子这地方,有人爱抠,有人爱抢,像您这样敞亮的,不多。”
“做生意,让双方都有得赚,才做得长久。”
“这话讲得好。”
陆通点了支烟,烟头忽闪忽闪亮着,“您要是想看货,我可以带您看个小场面,看看门道。”
“方便的话,可以。”
“明天。”陆通吐出一口烟,“横滨,中午,我在车站出口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