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公元556年,八月,西魏。
黄河自青藏高原一路向北,在穿越陇西高原和宁夏平原之后,被阴山山脉阻挡,水流在磴口(今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磴口县)分为两股,转而向东,古称南河和北河,其中南河相当于今天的黄河,而北河则是现在的乌加河,两河之间就是河套平原中的后套平原。
八月,宇文泰率领巡视部队抵达后套平原,接着渡过北河,进入阴山南麓。
这里是敕勒川的最西端,当年最先爆发六镇战火的沃野镇就在附近。再往东几百里,就是宇文泰的故乡武川镇。
宇文泰曾经在武川度过了他的少年时光,直到十七岁的时候为了躲避战火,跟随父兄逃离六镇,命运的齿轮也从此开始转动。他一度被时代所裹挟,也靠自己的奋斗改变了时代。三十二年弹指而过,今天的宇文泰已经官居西魏的太师、大冢宰,成为国家的实际掌控者,但却始终没有机会再次回家看一看。
不过现在并不是感逝伤怀的时候,宇文泰这次北巡,实际上带着强烈的政治象征意义。简单地说,经过多年的准备工作之后,宇文泰终于决定开启他的篡位计划了。
之所以现在动手,一方面是因为北齐正在跟南梁掐架,对西魏而言是一个比较稳定的窗口期;而更重要的一点,则是因为宇文泰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宇文泰比高欢小十一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比高欢晚死十一年。两人对比来看,高欢的生活和事业总体都很顺遂,为人又比较随性,团队内部的烦心事也少,如果不是玉璧意外染病,再多活几年不成问题;而宇文泰一生都生活在艰苦严峻的环境之中,年轻时经常面对死亡的威胁,掌权之后,外部军事压力和内部政治压力依旧长期存在,容不得半点闪失。长期紧绷的神经和严重透支的身体,使得宇文泰还没满五十岁,就已经隐约有了精力耗尽的感觉。
正是这种时不我待的迫切感,使得他不得不加快行动的节奏。
其实在政治层面,宇文泰已经布局了很多年。他当政以来接连杀掉了两个不听话的皇帝(元修是在位时被鸩杀,元钦是被废黜几个月之后遭鸩杀),但西魏宗室势力依旧占据着朝廷的高位,影响力不容忽视。为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宇文泰这些年一直在西魏推行周礼,借机调整政治格局,去年终于触及到了最高层。他以周朝没有王爵为名,把西魏的宗室诸王都降为公爵。今年年初,又依照周制改建六官,自己担任大冢宰(天官),任命李弼为大司徒(地官)、赵贵为大宗伯(春官)、独孤信为大司马(夏官)、于谨为大司寇(秋官)、侯莫陈崇为大司空(冬官)。这一系列动作使得西魏宗室基本上丧失了与关陇集团抗争的能力。
此外,为了确保边境的稳定,宇文泰在外交上也做了相应的安排。
西魏劫掠江陵之后,为了防止南梁报复,专门把萧詧的傀儡政权安置在前方做战略缓冲。好在南梁那边并不团结,陈霸先疲于处理内部矛盾,还要抵御北齐的入侵,目前对西魏不构成太大的威胁。但与此同时,另一股势力却在长江中游地区悄然崛起,为首的正是萧绎任命的前广州刺史王琳。
王琳在协助萧绎击败萧纪之后,不仅没有得到重用,反倒因为部众势力过强而受到萧绎的猜忌,被一路远迁到岭南。王琳当时其实已经预见到局势会有变化,无奈军令难违,只好带着部众南下。结果他刚到番禺,江陵就遭到西魏的偷袭。
因为王僧辩的救兵迟迟不到,萧绎在绝望之中终于想起了王琳,于是赶在江陵被围之前派使者赶赴广州,改任王琳为湘州刺史,让他赶紧回来救驾。可惜距离实在太远,王琳刚赶到衡州临蒸县(今湖南省衡阳市市区),前方就传来江陵沦陷、萧绎身死的消息。王琳大哭一场,下令三军缟素,为萧绎举哀,之后屯兵长沙,联络长江上游各路州郡,开始找萧詧复仇。他一度攻占了萧詧新设的巴州和武州,兵临江陵城下,后来是西魏派豆卢宁、蔡佑等人协助防守,才勉强稳住局面。
然而就在王琳风头正劲的时候,他的部将侯平意外反水,带着一部分队伍跑到江州投奔侯瑱去了。王琳实力受损严重,窘迫之际决定向北齐和西魏称臣,从南梁刺史变成游离在三国之间的独立势力,有些类似侯景当年的情况。宇文泰抓住机会,加封王琳为大将军、长沙郡公,默许他可以独立发展,又许诺返还萧绎和萧方矩的尸骨,算是通过怀柔政策稳定住了南部边境。
相对南边来说,北方的压力要更大一些。木杆可汗(阿史那俟斤)是北方游牧民族中不世出的雄主,他数年之内横扫塞外和西域诸国,使得突厥的领土东临辽海(今辽河流域),西至西海(今里海),南抵大漠,北逾北海(今贝加尔湖),东西超过万里,南北五六千里,成为横跨欧亚的庞大帝国。
面对这样一个实力远强于自己的邻国,宇文泰采取的策略是有求必应、尽量结好。突厥在追剿柔然的时候,柔然残部的首领带着三千多人逃入关中,恳求宇文泰加以庇护。宇文泰为了拉拢木杆可汗,当着突厥使者的面把这三千多人都抓了起来,全部斩杀于霸城门(汉长安城东南门,又称青门)外。后来木杆可汗为了攻打吐谷浑,向西魏借道凉州,宇文泰不仅慨然应允,还派凉州刺史史宁出兵协助。在宇文泰低姿态外交的经营下,突厥与西魏的关系也比较融洽。
内政外交都安排妥当之后,宇文泰把关陇集团的重要人物召集起来,开了一次绝密会议。这次会议的具体内容已经被刻意抹去,但从遗留下来的一个细节上还是可以看出,关陇集团内部依旧矛盾重重,即使以宇文泰当前的身份,决策时依然要面对非常大的阻力,而他这次也是下了狠心要把所有阻力一并清除。
这个细节便是立谁为世子。
宇文泰共有十三个儿子,其中长子宇文毓生于宇文泰出任夏州刺史时,今年已经二十三岁,由于生母姚夫人并非正妻,所以算是庶出。老二宇文震同样也是庶子,且已早逝。只有正妻冯翊公主所生的老三宇文觉是嫡出,可惜此时年纪尚幼,还未满十五岁。
宇文毓因为在诸子之中年纪最长,而且性格宽厚仁明,所以一直被重点培养,公元550年宇文泰领兵出征北齐时,曾经让宇文毓留守大本营同州,之后又任命他为大将军,镇守陇右。此外,为了拉拢独孤信,宇文泰还特意让宇文毓迎娶了独孤信的长女,因此宇文毓同时代表了两大家族的利益,从各个角度来看都是非常合适的接班人选。
但宇文泰的顾虑也来自这桩政治联姻。独孤信在关陇集团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而政治上又明显倾向于魏室,一旦自己不在了,独孤信肯定会想方设法维持魏室的统治,而宇文毓作为女婿和晚辈,到时候难免处处受掣肘,大事很难成功。
宇文泰最终决定不选宇文毓,改选宇文觉,而且他还要用这件事来敲打一下那些不听话的大佬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