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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54年,十月,关中。
十月初九,西魏柱国大将军、常山公于谨带领五万精锐府兵离开长安,准备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随军出征的还有两个重量级副手,一个是宇文泰的侄子中山公宇文护,另一个是风头正劲的大将军杨忠。
由于事关重大,宇文泰亲自送出一百多里,在青泥谷(今陕西省西安市蓝田县境内)为于谨饯行。
于谨这次出兵的目标是南梁,或者更确切一点儿,是现在南梁的新首都:江陵。
其实南梁前段时间跟西魏的关系还算不错,宇文泰出兵益州断了萧纪的后路,也算是间接帮了萧绎的忙。但萧纪被灭之后,双方的矛盾开始逐渐暴露出来,导火索就是蜀地的归属问题。萧绎认为西魏只是个应邀出场的龙套而已,现在仗都打完了,理应把这些地盘还给自己。而这个要求在宇文泰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蜀地是我大外甥尉迟迥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已经到嘴的肥肉岂有再吐出来的道理?他不仅没理这个茬儿,反倒看出萧绎这个人太过迂腐,根本不可能重新振兴南梁。
此外,蜗居在襄阳的岳阳王萧詧得知八叔萧纪已死,自己仅凭雍州一州之地,肯定没办法跟萧绎对抗,于是也积极撺掇宇文泰出兵去讨伐萧绎。
宇文泰本来去年年底就动了出兵的念头,无奈国内一场严重的政治动荡推迟了他的计划。
当时西魏皇帝元宝炬已经去世,继位的是太子元钦,也就是间接被宇文泰逼死的那位乙弗皇后的儿子。
乙弗皇后死的那年元钦十六岁,已经是懂事的年纪,对宇文泰的不满也深深刻在了骨子里,他当上皇帝之后,立刻迫不及待地谋划如何除掉宇文泰。可惜元钦还是太天真,他采用的分权架空等伎俩不仅没什么用,反倒过早暴露了自己的意图。宇文泰当时还不想跟元钦闹翻,所以也没怎么搭理他。
等到去年十一月,西魏尚书元烈因为密谋暗杀宇文泰未遂,被宇文泰抓起来处死。这件事情极大地刺激了元钦,他觉得宇文泰忒嚣张了,居然敢擅自处死宗室重臣,看来常规手段没用,必须得冒险一次成功才行。于是他开始偷偷拉拢身边的亲信宿卫,企图走当年元子攸在宫中诛杀尔朱荣的套路。
当时元钦周围的禁军统帅共有三位,分别是李远的儿子李基、李弼的儿子李晖、于谨的儿子于翼,全是宇文泰的人,元钦谋事又不严密,因此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宇文泰的耳朵里。
这回宇文泰不客气了,他当即废掉元钦,改立元宝炬的四子元廓。
元廓今年十七岁,而且不是乙弗皇后所出,控制起来更方便一点儿。
这次政治动荡比较大,宇文泰本想多花一点儿时间在国内,等局面稳定之后再考虑出兵问题,不料荆州刺史长孙俭接连给他写了好几封信,说现在正是攻打南梁的天赐良机,让宇文泰赶紧动手,不能再等了。
荆州处于魏梁边境,因此长孙俭非常清楚南梁国内的情况。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萧绎已经暴露出了极大的破绽,此时此刻江陵几乎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灭了侯景和萧纪之后,萧绎形式上已经平定了南梁,接下来顺理成章的事情就是带着文武大臣们去建康建立新朝庭。可惜一群已经在江陵扎根的文武大臣们不愿意挪窝,领军将军胡僧佑等人以建康王气已尽,而且跟北齐之间只隔着一道长江,安全性不够为由,劝萧绎别折腾了,直接把江陵升级成新首都多省事儿。
萧绎也是一个苟安恋栈之人,他已经习惯了江陵的生活,觉得建康在兵火之后已经残破不堪,听说连太极殿都烧没了,去了还得费劲巴力重新盖房子,实在太麻烦,因此同意了胡僧佑等人的建议。
一个江南政权,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首都放在了江北。
萧绎就没仔细想想,建康破是破了点儿,但至少有个长江天险可以凭借,而江陵北面是广阔的江汉平原,几乎无险可守,一旦局势有变,他连逃跑都来不及。
这还不算,萧绎更神奇的操作是把身边能打的部队全都派了出去,其中王僧辩被派到东边负责镇守建康,陆法和被安排到郢州当刺史,而王琳更惨,一路被迁到了岭南。
这里简单说一下王琳。
王琳是萧绎后宫王贵嫔(萧方诸和萧方略的生母)的弟弟。萧绎因为跟正妃徐昭佩不和,转而宠爱王贵嫔,顺带着提拔王琳做了官。因为没有受到世家文化影响,王琳身上的江湖气极重,所谓任侠使气,重义轻财,麾下聚集了一万多亡命之徒,这导致他的部队虽然很能打,但纪律性极差。击败侯景之后,荆州兵在建康城里烧杀抢掠,闹得最凶的就是王琳的部下。王僧辩担心宫殿失火的事情被萧绎追责,于是偷偷打了个小报告,把锅全扣到了王琳的头上。
萧绎大怒,下令改任王琳为湘州刺史,让他赶紧离开建康去湘州上任。王琳也知道闯了祸,如果萧绎降罪下来手下这帮人都得遭殃,于是他让二当家陆纳带着部队先去湘州,自己亲自到江陵向萧绎做检讨。
果不其然,王琳刚到江陵就被关了起来,这下他的弟兄们不干了,大家在陆纳的带领下举旗造反,占领了湘州。他们的诉求只有一个,就是立刻释放王琳。什么时候王琳活着进入长沙城,他们就什么时候认罪投降。这场叛乱闹得非常大,萧绎连派多支队伍前去平叛,最后甚至把王僧辩的主力从建康调了回来,但还是搞不定这帮亡命徒,连王僧辩本人都差点被偷袭搞死。
当时萧纪在峡口逼得正紧,萧绎迫不得已只好低头,下令把王琳官复原职,从大牢里提出来送进长沙城。陆纳等人也说话算数,见到王琳之后立刻投降。随后王琳带领部下开赴峡口前线,一举击溃了萧纪的大军。
按说王琳为萧绎消除了心腹大患,理应加以重用,但萧绎觉得王琳的部众战斗力太强,而且这帮狠人只认王琳本尊,根本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儿,心中非常忌惮,他先是任命王琳为衡州(今广东省英德市)刺史,后来觉得还不够远,又改任为广州刺史。
让王琳当广州刺史其实也是个一石两鸟之计,因为当时广州刺史萧勃是陈霸先推举出来的,并没有经过萧绎的正式任命,而且萧勃在前期有企图割据岭南的嫌疑,所以萧绎同时把萧勃任命为晋州刺史(今安徽省潜山市附近),打算通过轮岗的方式把岭南的控制权收回来。
把各路部队派出去之后,萧绎又玩上了行为艺术,军政事务基本不理,天天在朝堂上给大臣们讲解道德经。
这一切都被荆州的长孙俭打探得清清楚楚,因此才强烈建议宇文泰赶紧行动。
宇文泰很重视这件事,他专门把长孙俭从荆州叫到长安详细了解情况,之后立刻拍板决定出兵。
由于这次是灭国之战,分量很重,宇文泰权衡之后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于谨。
顺便说一下于谨的新头衔。柱国大将军最早源自战国时期楚国的最高武官上柱国,秦末的陈胜和熊心(楚义帝)沿用楚国官制,也任命过上柱国这个职位,但到了汉朝以后就不再用了。直到十六国时期,后燕慕容垂才正式设立了柱国大将军,北魏拓跋焘曾用此官授予太尉长孙嵩(长孙俭的五世祖)。当年尔朱荣的天柱大将军算是柱国大将军的一个变种,只是名字改得过于霸气,后面没人敢接。
宇文泰推行周礼的时候,重新启用了柱国大将军这个称号,属于品级最高的正九命。早期的柱国大将军共有八人,分别是安定公宇文泰、广陵王元欣、陇西公李虎、赵公李弼、河内公独孤信、南阳公赵贵、常山公于谨、彭城公侯莫陈崇。这里面宇文泰是总负责人,元欣是个摆设,剩下六个柱国分统全国的府兵,正好对应周礼中的六军。
于谨在柱国之中最为年长,经验丰富,同时他的地盘在关中东南部,跟南梁相距最近。更重要的是,于谨是宇文泰的铁杆追随者,宇文泰对他极其信任,因此才放心把征讨南梁这个重要的工作交给他。
长孙俭跟于谨年龄相仿,聊起天来也比较随意,他在饯行会上问于谨道:“如果你是萧绎,面对咱们这次南征有何应对之策?”
于谨道:“现在摆在萧绎面前的无外乎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在江汉一带增兵设防,争取时间,他本人放弃江陵,尽快撤退到建康;中策是把江陵外城的居民全部移往内城,加强防守,等待援军;如果嫌麻烦不愿退守,还是以外城作为防线,那就是下策了。”
长孙俭点点头:“那你觉得他会采取哪种策略?”
于谨道:“萧绎定会选择下策。”他接着解释:“萧氏偏安江南已有几十年了,这段时间我们内部多事,没功夫理他,使得他们对现状已经习以为常,绝不会预料到我们会出兵。而且萧绎这个人懦弱无谋,多疑少断,他的臣民也贪恋旧宅,不舍得牺牲,所以他就算觉察到问题,也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应对方案,只会被动挨打。”
于谨的动作极快,他十月初九出兵,十月十三就抵达雍州樊城(今湖北襄阳市樊城区)。当然这也要感谢长孙俭,他早就提前准备好了各种战略物资,所以于谨的部队基本什么都不用带,到荆州直接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