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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炉里的硬煤发出沉闷的爆裂声，将一盆通红的炭火映在墙上。
鲁登德夫少将没催，手里的红蓝两色铅笔在指间慢吞吞地转着圈。
艾伦看着那张大比例尺的军用地图。
他的目光在贝尔蒙德那片灰白色的港口轮廓上停了三秒。
在贝尔蒙德后方两点二公里处的一道断崖虚线上，他停住了指尖。
“从背后。”艾伦开口。
鲁登德夫转铅笔的手指悬在半空。
“主力都在前面咬着，我们去搞敌后穿插破坏是最优选择。”艾伦接着说。
“那条海岸后面是空的。”
“上去一支小队，敲掉铁路桥和三号货栈，他们前线四万八千人就得喝西北风。”
鲁登德夫维持着铅笔停在半空的姿势，过了整整五秒钟。
“敌后穿插？”少将把铅笔啪嗒一声拍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艾伦把手缩回袖口里，眨了眨眼。
“哦。下官只是随便说说。”
鲁登德夫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随便说说的人，可不会这么自信。”
少将拉开抽屉，将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反扣在桌角。
“详细说说吧，我很感兴趣。”
艾伦伸出食指，点在海岸凹陷处：
“贝尔蒙德，旧捕鲸港。码头塌了大半，吃水两米以上的船进不去。”
“水雷和哨所呢？”鲁登德夫两眼盯着他的指尖。
“海湾里浮冰厚，封锁线没铺到死角。哨所只有两个步兵班，换岗间隔九十分钟。”
“你怎么进去？装甲的推进剂够飞一个来回？”
“不够。用四艘小型突击艇抢滩，每艘带三机，满打满算十二个人。”
“十二个？”鲁登德夫挑起一边眉毛，“你打算靠十二个铁罐头炸掉一条铁路动脉？”
“桥在断崖后方两点二公里，三号货栈再往里一点四公里。带足高爆炸药，够了。”
“不够。”鲁登德夫冷笑，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要是桥头有一个连守着，你怎么过去？”
“正面得打。”艾伦将食指移向正北的加尔拉姆主阵地，“四点整，第四师重炮群打正面假突破，把预备队全吸走。”
“弹药配额卡得很死。正面火炮最多压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艾伦把手收回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地图，“二十分钟我的人刚摸到桥墩底下，敌人的反扑就到了。另外，接应艇要三艘，备用一艘。”
“少校，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下官只是在列清单。少一艘艇，就少四个人回来。这笔抚恤与机体损耗报上去，军需处批得更慢。”
鲁登德夫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的下属：
“你在菜市场里买过鱼吧，少校？跟后勤扯皮的嘴脸简直一模一样。”
艾伦看着靴尖，没接话。
“火炮给三十分钟，接应艇两艘，爱要不要。”少将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个红圈，笔尖很重，“什么时候退？”
“凌晨两点上滩，四点前起爆，五点必须登艇撤离。”艾伦说道，“后半夜有冻雾，能见度不到三百米。天亮之前不撤出来，人在岸上就是活靶子。”
“撤不回来呢？”
“在海上漂着等死，或者被协约联合捞起来挂在旗杆上。”艾伦语气里听不出起伏。
鲁登德夫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命令可以下。但报功单上不会有你的名字。”
艾伦抬起头。
“下官要名字干什么。”
少将把那份文件推回抽屉深处。
“滚回你的大队去，少校。”
“是。”
星刻历一九二零年·二月二十八日·傍晚·bK-201基地
闷罐车皮的铁门哗啦一声拉开。
北方的冻雨在傍晚变成了夹杂着煤灰的碎雪。
艾伦刚跳下站台，一件厚呢子大衣就披到了他的肩膀上。
希尔站在车梯旁边，手里还端着一个军用保温铁杯。
“队长，热咖啡，加了三勺糖。”希尔把杯子递过来，语气格外规矩。
旁边两名搬运弹药箱的卡车司机掏出卷烟点上。
希尔脚跟微不可察地往后撤了半步，抿紧了嘴唇，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艾伦喝了一大口甜得发苦的黑咖啡。
他在回来的路上脑子就没停过。
贝尔蒙德背后的滩头吃水深度只有一米八。
四个架次，轮换掩护，防空压制得提前半小时在海上铺开。
艾伦叹了一口气。
真是下贱的社畜习惯。
领导随口画了个饼，自己连加班方案的排班表都算出来了。
“队长？”希尔低声问。
“没事，有点胃疼。”艾伦裹紧大衣往营区走。
营房走廊里，卡尔正迎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揉得发皱的单据。
他的脸绿得像放了三天的西兰花。
“长官。”卡尔快步走近，把那张盖着蓝色拒批印章的预算表摊开，“主计科那帮孙子不给钱。”
“理由？”艾伦脚下没停。
“第一条，”卡尔指着上面的印章，气得指关节发白，“bK-201大队已于二十三日零时起，正式划归参谋本部直属机动序列。”
“所以？”
“所以依照第七号战时通则，战地犒赏及庆功费用应由帝国中央特别预算池拨付，地方战区无权垫付。”
艾伦点了点头：“合理。”
卡尔噎了一下，接着念第二条：“第二条，诺登战区本季度地方性犒赏科目，已于本月十七日封账。”
“也是合规的。”
“第三条！如确需地方开支，需由大队填报特别支取单，预计三个工作日完成初审，转报后方审核需二十一天。”
“卡尔中尉算账算得真快。”艾伦说。
“也就是说，庆功宴要排在二十六天之后！”卡尔扯着嗓子，声音几乎破了音。
“这肉放二十六天，蛆都能穿魔导装甲飞上天了！”
旁边路过的一中队长约翰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单据。
“二十六天后，我们大概已经在另一个防区填线了。”约翰说。
艾伦从卡尔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在单据的空白处划拉了一个名字。
“归档吧。”艾伦把笔插回去。
卡尔愣住了：“就这么算了？咱们前天刚打掉他们一个中队，给弟兄们吃顿热肉的钱都没有？”
主计科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