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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回答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拉米尔握紧了操纵杆,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雷达屏上其他的光点。
这个决定可能意味着要背负“临阵脱逃”的指责。
但他更知道,作为此刻的最高指挥官,他必须对剩下的几十个兄弟的生命负责。
活下去,才能继续战斗。
这是帕拉姆队长最后交给他的任务。
“滋滋滋~”
盲音断了,指挥频道的绿灯跳了两下。
【Vp-104,这里是cp。】通讯官的声音平得像一张刚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的纸。
【依据北方战区司令部第七号作战令,现对你部申请做出批复。】
拉米尔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左翼三百米外,一发防空炮弹炸开,冲击波砸在机壳上,仪表的指针一阵乱跳。
【撤退申请,不予批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基于加尔拉姆二号空域态势,允许你部脱离当前接触面,向Gaa-7方向实施战术转移。重复,战术转移。接应部队已在途中。】
频道里又只剩电流的沙沙声。
“已在途中。”
拉米尔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却是满嘴苦涩。
战区司令部显然不能在作战日志上写“批准撤退”。
四个字一签,防线崩溃的责任,就得具体落到盖章某人的头上。
‘接应部队已在途中。真有接应,半小时前就该进场了。’
将苦味吞入腹中,强拉起精神。
“cp,这里是Vp-104代理指挥,拉米尔上尉。”
他盯着高度表,数字正从两千往下走。
“我部建制只剩二十一架,平均魔力低于百分之二十。所谓战术转移,我做不出来。”
停了一瞬。
“我们只能撤。”
那边安静了三秒。
【拉米尔上尉,撤退需要有人担责。你确定要签这个字吗?】
拉米尔闭了一下眼。
“我签。”
他伸手,拔掉了长距通讯的插头。耳边那点杂音瞬间消失,只剩引擎过载的低鸣,像有谁在铁皮里面磨牙。
一秒。
两秒。
他睁开眼,按下大队内网的按键。
“Vp-104,全员听令。航向三百二十,高度降到一千二。伤员机收进编队中间,能动的在外圈。”
他吸了一口气,风从破开的舱壁灌进来,带着焦糊味和铁腥味。
“cp没有批准。是我抗命,责任算我一个人头上。回去要枪毙,枪毙我。”
“不想背这个锅的,现在可以脱离编队。”
共用频道里只有喘息声。
一秒,两秒。
雷达屏上二十一个绿点,没有一盏偏离航向。
没有一人脱离编队。
它们笨拙地收拢,压低机头,像一群折了翅膀的灰雁,朝西北方扎进雪云里。
“轰——!”
后方的协约联合魔导士开火了,三道高浓度魔力束擦着编队尾巴掠过去。
“七号机中弹!”
拉米尔猛地扭头。右后方,一架机体的右侧翼片被齐根削断,打着旋儿往雪原上砸,黑烟在白雪里拖出一条斜线。
“别管我——走!”
七号机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开,跟着是一声闷响,信号断了。
“上尉,库尔特迫降在浅雪区,他还没死!”
僚机的声音在抖。
“还有帕拉姆队长……要不要分两个人下去找帕拉姆队长?”
帕拉姆是在防线正上方失去魔力反应的,坠落点就在交战区
拉米尔死死推着节流阀,连头都没回。
“不去。”
“他要是还活着,会自己爬回来。”
频道里没人再说话。
三分钟里,外圈又掉了三架。队形被迫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雪脊飞,扯起的雪雾在机腹后面拉成一条白尾。
“中尉,两点钟方向有多数机影。”
担任警戒的部下,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轰炸机。”
拉米尔心里骂了一句。在这种时候遇到最不该遇到的东西。
“高度?”
“三千米。”
三千米。
对他们来说太高,对轰炸机来说却算是低空。这个高度已经可以让它们从容瞄准,把一整片预定目标犁成火海。
而魔导士的迎击高度,撑死两千米。
别说追不上,就算追得上,轰炸机的外壳也不是二十毫米能打得穿的。
“Vp-104呼叫cp!紧急事项!”拉米尔几乎是把话吼进频道的,“发现复数轰炸机!目测高度三千米!迎击困难,请求立即出动集结中的友军部队!”
【cp收到。请告知规模及方位。】
“两点钟方向,约二十架。另外还有两个满编中队咬在我们尾巴上!”
频道那头传来一阵翻纸的声音。
【……无论如何都要避免Gaa-7物资预置点遭到轰炸。】
“就算我们全死在这儿,也拦不住。”
拉米尔说完就闭上了嘴。这话不客气,但事实就是这样。
那边沉默了。
【cp收到建议。将与上级司令部复核。请稍等五分钟。】
五分钟。
从官僚机构的角度,这个效率堪称出色,甚至证明对方确实听懂了现状。但三百秒对前线的人来说是什么概念?
要躲多少次攻击,要吃多少发炮弹,要死多少人?
“拜托尽快。”拉米尔咬着牙,“前卫已经遍体鳞伤了。”
他知道这话没用。
前卫那两个小队从接战起就没脱离过接触,别说是组织抵抗,连各自的自卫机动都快撑不住了。对他们而言,光是维持飞行就已经是负担。
拉米尔压低机头,让视野更贴近雪原。他能看到。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铁路。黑色的,笔直的一条,从南边穿过来,朝北面去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关心。他甚至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还有人在这种时候往北边运东西,真是了不起的胆子。
星刻历一九二零年·二月二十六日夜诺登战区南线·九号煤水站
军列在铁轨上剧烈颠簸,车窗外全是翻卷的风雪。
艾伦坐在指挥车厢的铁皮桌前,用刺刀挑开牛皮纸袋的火漆。
文件是一小时前在上一站,由战区宪兵隔着车窗塞进来的。
他抽出来,扫了一眼。
【命令:授权bK-201大队长艾伦·路德维尔少校,临时接管诺登战区快速反应指挥权。】
【附:即刻前往Gaa-7空域,对Vp-104航空魔导大队残部进行战力评估与就地处置。】
‘战力评估与处置。’
‘参谋部连收尸都发明了新词。’
艾伦把文件丢回桌上,视线落到摊开的诺登战区态势图上。图是三天前印的,加尔拉姆南线原本只有一道蓝线,现在被人用红笔补了两道箭头。
他又把文件翻过来,看背面。
签发的是中央军事参谋部。可命令的最后一行加了一句:抵达后,先向北洋舰队司令部报到,接收补充指令。
海军。
一个空域作战的临时指挥权,为什么要经海军转一道手?
‘参谋部在瞒什么。’
“队长,我们?”
希尔站在桌边,没有看那份文件,只看着他。
“即刻起发布紧急召集令,把所有人叫起来。”
“是。”
希尔转身出去,脚步声在铁皮过道上敲了三下就听不见了。
艾伦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扯了一点。
这事其实早有迹象。一周前,约瑟夫司令官以“休假”的名义把bK-201留在慕黑兰军港,一留就是七天。他当时只当是海军给的面子——毕竟地中海的那场胜仗,功劳大半记在了海军头上。
现在看,那是让一支彻底保密的部队停在军港附近等着。把bK-201重新塞回北方战线,确实是参谋本部会走的一步棋:合理、省事,还不用惊动方面军。
可反过来讲,指名道姓把一支大队从海军手里截走,还要绕开战区自己的指挥链——
说明他们要瞒的事,比这支部队本身值钱。
门被推开,希尔抱着一卷电报纸回来。
“帝国军北洋舰队司令部来电。”
“舰队?”艾伦抬头。
希尔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作战命令为什么要从舰队司令部转?
“读吧。”
【对bK-201大队发布搜索游击战命令。即日起中止一切事前行动,前往指定海域,执行封锁与搜索游击任务。以上。】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搜索游击队。”希尔把“游击队”三个字念得很轻。
艾伦没接话。
三天前,他和这支部队刚刚在雪原上放走了一群反帝国游击队员。头目叫马库斯,疤脸,站在风里喊“我们也曾是帝国的一员”。
现在,命令要他飞到海上去,把同样一群人从冬天里饿死。
‘真是好活。’
他把这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脸上什么也没露。
“车长那边我来。”他起身,走到车厢壁上的内部通讯器前,“前方两公里是九号煤水站,拉紧急制动。”
然后切到战斗频道。
“各中队注意,三分钟后卸装甲,检查弹药基数和魔力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