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重回诺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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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铁轨,在寂静的雪原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继续向北驶去。

车厢里,平民们惊魂未定地挤在一起,低声交谈像潮水般起伏。

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反复检查自己的行李,更多人则茫然地望着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bK-201的队员们保持着警戒姿态,但气氛已缓和许多。

刀枪已然入鞘,他们分散在车厢各处,看似随意地坐着,实则封锁了所有可能的突入点。

无人死亡,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艾伦回到那个靠窗的角落,重新裹上那条灰色毛毯。

硬木板依旧硌得脊背生疼,寒风依旧从缝隙里钻进来,切割着裸露的皮肤。但经过刚才那一战,这些肉体上的不适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痛觉是美妙的。

寒冷、僵硬、疲惫——这些是活人才会感受到的东西。

他还活着,他的队员们都活着,这就够了。

希尔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

“喝点热水吧,队长。”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的轰鸣淹没。

艾伦接过,拧开壶盖,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缓慢地驱散着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雾。

他握着水壶,没有立刻还回去,而是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队长在想什么?”希尔问。

窗外只有被黑暗吞噬的雪原,只有列车灯照亮铁轨前方数十米的范围,光柱里雪花狂舞,像一场无声的暴怒。

艾伦沉默了片刻,水壶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

“我在想,”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这场战争,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希尔没有立刻接话。

或者说她其实也不清楚。

车厢摇晃着,远处传来某个孩子的抽泣声,又被母亲低声的安抚盖过,接着便是怒骂之类的杂音。

每个人都希望战争结束。

士兵,平民,老人,孩子......但希望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这场席卷大陆的巨兽撕咬,只有一方被彻底撕碎喉咙,或者双方都流干最后一滴血,才会真正停下。

而他们,只是巨兽爪牙间翻滚的砂砾。

“有时候我会想……”希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迷茫,“要是我们……不是军人该多好。”

“或许我和队长……”

“错了,小姑娘。”一道声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

两人转过头。

那位自称“作家”、有着宽阔额头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坐回了位置。

他用一条粗糙的毛巾擦着脸上和脖子里的汗,脸颊通红,额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呼吸还有些粗重——显然,刚才一小时的除障作业,这位“流亡者”并没有偷懒。

他放下毛巾,裹紧膝盖上的毛毯,目光越过摇晃的车厢,似乎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根本原因。”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并非是战争。”

艾伦看着他,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接话:“你想说的是‘利益’吧。”

“没错。”中年人转过头,目光与艾伦相遇。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燃烧着某种冰冷而持久的东西。

“这是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真相。各国从海上,从新大陆,从殖民地和贸易线里,攫取了数之不尽的财富。”

“巨人想要上桌分食,维持新秩序的主人们自然要联手把它按下去——桌子只有这么大,椅子只有这么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莫名的嘲讽:“你看那些死在战壕里的,死在冲锋路上的,死在寒冷和饥饿里的……是谁?”

“是农民的儿子,工人的儿子。”艾伦继续接话。

“是的,是那些一辈子没见过金币闪光的人,而上位者们呢?他们最多死在谈判桌下,死在暗杀者的子弹里,死在政治博弈的倾轧中......”

艾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观点他太熟悉了,这个世界正在重蹈覆辙,在他曾经的那个世界,这被称为“历史的必然”。

只不过这个世界带着魔法与蒸汽的硝烟味。

艾伦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开始缓慢锈蚀。

“是这样没错。”艾伦说,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颓丧的无力感,“可我们无能为力。”

语气里的颓丧并非伪装。

他是真的感到累。

累于周旋,累于算计,累于在帝国的官僚齿轮间寻找缝隙,累于带着一群年轻人奔赴一个又一个血肉磨盘。

中年人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

他微微挺起胸膛,声音很低却直抵人心。

“你似乎……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似乎,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艾伦的指尖在水壶上收紧了一瞬。

我当然想结束!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自嘲,带着压抑已久的烦躁。

难道要我开着魔导装甲冲进国会大厦,把皇帝、大臣、贵族全都轰成渣吗?当然不可能!

我又不是疯子!

可矛盾在于,一旦踏上战场,一旦被硝烟和魔力奔流包裹,那种疲惫感又会奇异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全神贯注的……惬意。

甚至,是某种扭曲的“欢愉”。

这让他感到恐惧——或许自己的心智,早已被战争腌渍得变了味道。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

终究还是没有中二地说上一句,‘诸君,我喜欢战争’。

“嗯。”艾伦承认了,声音干涩,“我很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中年人脸上:“并且,我正在为此努力。”

说完,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投向中年人,那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询问:那么你呢?你们呢?

中年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疲惫之下,是某种坚不可摧的核。

“我们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蕴含着风暴般的力量。

“当然,我们的主体力量现在还十分渺小,像雪原上的火星。但是——”

他语气一转,斩钉截铁:“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清真相,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无法再忍受剥削和压迫。”

“他们会加入我们。这不是单纯的国家之争,不是罗门对协约联合,不是帝国对共和国。”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话语像锤击,一字一句敲在空气里:“这是意识的战斗。是阶级的战斗。”

他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心口:“这是意识的战斗,是阶级的战斗。不要小看‘我们’。”

“所以,年轻人,”他盯着艾伦的双眼,仿佛要透过那层平静的冰面,看到底下涌动的暗流,“不要小看‘我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艾伦沉默着,车厢的摇晃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规律而沉重,像时代前进的脚步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和他所处身份有关的问题。

“你所说的‘我们’……会有魔导士的位置吗?”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在他沧桑的脸上绽开。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然的、基于共同信念的邀请。

“我们欢迎一切志同道合的伙伴。”他说,“不论他来自哪里,曾经是谁,手握的是笔,是锄头,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两人似乎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耗尽了继续交谈的力气。

艾伦向后靠去,将毛毯扯到下巴,彻底裹紧自己,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