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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华接了麦润递的烟，呵呵笑道：“猪婆龙、扁担花，这才是真的龙虎斗。”
麦润点着烟，接过话头，“都说龙最早的原型就是鼍，龙虎斗名副其实。”
苏丽珍再指桌面的瓦罐，“这道是红烧焖蛟，蛟肉不是真的，用的不是湾鳄，是暹罗鳄。论吃肉，暹罗鳄最佳，肉嫩腥轻，湾鳄肉臊，猪婆龙压根不能吃。”
张华诧异地问道：“蛟的原型是咸水鳄？”
麦润点点头，“鼍是龙，咸水鳄是蛟，可惜龙还有，蛟已经没了。”
“国内没有咸水鳄了？”张华问。
麦润吸了一口烟，陷入回忆，“我最近一次听人说见过咸水鳄，还是十来岁的时候，后来就没再听人提起过。”
苏丽珍莞尔笑道：“据记载，1922年内地已经没有可靠的野外记录。眼下湾鳄主要分布于澳洲北部、巴布亚新几内亚、印尼、马来亚、缅甸、越南、柬埔寨、暹罗、印度东岸、安达曼群岛、锡兰。”
她这话一出口，张华和麦润顿时听出一点味来，说鳄鱼并不是开场白。
张华端起酒盏，目光扫过窗外的码头，低声说：“苏女士想做咸水皮生意？”
“张经理猜对了，我是打算做咸水皮生意。”苏丽珍往前微倾身，“二战前国际鳄皮生意的主力王牌是尼罗鳄，二战期间非洲殖民地动荡，出货中断，才把高端市场让给湾鳄，近两年尼罗鳄重新恢复猎捕、恢复出口，但王牌的位子彻底丢了。
如今国际上高端奢侈品皮具主要用咸水皮，价格是一天一个价。
猎鳄有利可图，从事之人日益增多，索取无度，湾鳄终有一日濒临灭绝。”
麦润闻弦歌而知雅意，“苏女士想在内地养鳄鱼？”
苏丽珍轻轻点头，“湾鳄是机会主义顶级掠食者，能吃的都吃，体型越大，猎物越大，成体大湾鳄可以等上几个月才吃一顿，耐饿极强。
海南岛、雷州半岛，广西防城、北海、钦州，都适合露天放养湾鳄，无需喂食，只需控制放养数量和预防伤人，理想状态下五六年便可出栏。”
张华问：“包销吗？”
苏丽珍轻笑道：“我敢签包销契约，就怕你们不乐意。”
张华若有所思道：“咸水皮会很抢手？”
“物以稀为贵。”
“随行就市吗？”
“当然。”
“我向上头汇报。”
苏丽珍夹了一条虎皮冻在嘴里细细咀嚼，“还有一件事，我在想，能不能在羊城沙面办一场闭门的华南出口物资交流洽谈会。
不是大展览会，不登报、不声张，只邀港澳、南洋信得过的侨商。
内地这边出土产、竹木、手工五金，还有上海电讯厂能做的变压器、收音机木壳、胶木配件。客商当面看货、谈交期，不用来回单线托人传话。”
麦润眉梢一动，指尖在盏沿划了一圈，“想法很好，但现在禁运风头正紧，联合国的禁运清单摆在那里，港英这边盯穗港航线盯得死。
一下子把南洋各地商人拢到羊城，动静藏不住。客商底子参差不齐，谁背后连着美商代理，一时很难查干净。一单走错，整条转运通道都要出事。”
“这点我仔细想过。”苏丽珍慢条斯理道：“全部由联合贸易行和南洋侨领私下邀约，不对外放消息。每一位参会客商，必须要有老牌侨商担保，写明商行底册、货物最终去向，立下字据，承诺不转售管制区域。
会场就用沙面侨联招待所，分一间一间小洽谈室，分批约谈，不搞开幕式，外人看不出是集中交易会。”
她顿了顿，点明自己的诉求，“于我而言，最要紧的，是借这个机会，和上海华东人民广播器材厂、那些私营电讯电器社敲定长期供货。
我打算在香港开一间民用收音机装配厂，需要电源变压器、输出牛、木壳、绝缘支架。
当然，整场洽谈会的主体，还是茶叶、桐油、猪鬃、松香这些土产，电讯零件只是很小一部分报备品类。”
这时张华终于开口，语速平稳，“苏女士，我先说底线。第一，就算上报，也只能是华南区域性临时试点，不能叫全国交易会，更不能许诺年年办。
能不能办成、办不办第二回，要华南贸易管理局上报华南分局，北平外贸部也要知情。联合贸易行只做牵线、客商担保、港澳转运结算，主办方是羊城方面。”
他目光落在酒盏上，“第二，货品要划清界限。土产随便谈；你要的民用收音机配套零件，属于报备管控货，每一份订单都要写明用途。
仅限民用收音机组装，不得改作电台收讯器材，订单副本必须送重工业部备案。电子管、高频线圈、可变空气电容，会上一律不谈、不接单，这个没有折中余地。”
麦润跟着补充实务上的关卡，“结算、货运也有讲究。不收美元现钞，只用港币、南洋马币，由人行羊城分行结汇。
货不能整船扎堆走，分批拆分、错峰搭驳船。电讯件单独列舱单，不和矿砂、敏感物资混装。
客商从香港入羊城，走侨胞回乡通道，错开过关时间，不要成群结队。”
“我明白。”苏丽珍轻轻点头，“我香港工厂的底盘、可变电容、喇叭另外寻渠道，不牵扯内地这边。
成品一部分供给内地基层收音站，一部分销往新加坡、马来亚侨区，销售台账我会留存，联合贸易行随时可以核验。”
张华沉默片刻，拿起酒盏抿了一口，“你的方案，风险你都掂量到了，逻辑站得住。这份纲目，我和麦经理带回去整理，一并报羊城华南贸易管理局。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战事未歇，审批未必能批。就算批下来，也只是极小范围的闭门试点，规模压得很低。一旦海上稽查风声收紧，随时可以叫停。不要抱太高期待。”
麦润笑了一下，松缓了紧绷的气氛，“若是批复下来，南洋那边熟络的客商，由我去挨个打招呼落实担保。苏女士也正好借着这个场子，对接南洋的分销商行，对你收音机的销路是助力。只是对外，只说香港组装，散件来源不必多提。”
“我清楚分寸，静候二位的消息。”
张华缓缓颔首，“在批复下来之前，仅限我们三人知晓。”
苏丽珍拿起公筷，“吃菜，吃菜。”
良久。
张华和麦润站在渡轮的船舷。
麦润吸了一口烟，低声道：“这个苏女士眼光毒辣，又懂得守边界。民用电讯零件，不算顶敏感，还能顺带拉动土产成交，换急需的外汇。
可风险摆在明面上，港英的便衣，还有美方的情报线，都盯着穗港之间的贸易。”
张华望着漆黑的海面，声音很轻，“正是因为她知进退，这份提议才有上报的价值。但我们不能赌，先递上去，看华南分局的意见。
能成，就是一条稳定的侨商换汇路子，一旦出事，整条穗港侨商通道都会受冲击。”
“我提前把客商名册、担保条款、转运预案都预备起来。”麦润转脸看向张华，“万一上面点头，我们不至于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