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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十月廿三,太平门外,湖底捞。铜字招牌叫这些年的蒸汽熏黑了,边角生了铜绿。三楼望湖厅的窗纸换过,比七年前糊得厚实,风一紧还是呼啦啦地响。
叶颙到得最早,从兴化坐了两天船来,穿一件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得挺括。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包厢里的陈设,又退出来问伙计:「这间能坐十个人?没弄错?」
伙计笑道:「先生放心,这『望湖厅』是咱们三楼最大的包厢,十个人绰绰有余。」
叶颙坐下先要了清汤锅底,枸杞、红枣、姜片,一点辣子不放。在兴化当了四年众议员,嗓子喊坏了。
他先坐了靠窗那把椅子,想了想,起身换到靠门那把。七年前在茶棚里,他坐的就是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起身走人。他往外看了一眼。湖还是那片湖,楼还是那圈楼,只是楼高了,灯亮了,楼底下那条石板路,七年前走起来觉得宽,如今再看,窄得跟裤腰带似的。
刚坐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拿炭笔记了一笔。
林安宅第二个到,腰里别着一枚国会徽章,脸上还带着三天路上的风尘。
进门拱了拱手:「叶兄,先到了?」
叶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码头税,吵完了?」
「吵了三个月,吵出个章程来。你那个学堂选址呢,两拨人还在打?」林安宅看了一眼锅底,叹了口气,「清汤?」
「喉咙不行了。」叶颙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枸杞,「学堂的事,打出个折中来,城东一个,城西一个。在兴化跟人吵了四年,吵不过的时候,就回家喝粥。」
「你还有吵不过的?」林安宅笑了,「你偏榜榜眼,跟我这偏榜状元差哪儿了?」
「你考得比我高,一样给地方上的老爷们打杂。」叶颙端起茶碗,「你那一任,到永乐十九年?」
林安宅脸上的笑收了收坐下,叹了口气。
门被「哗啦」一声推开,王子实和阮良玉一前一后进来。王子实穿着法曹的灰制服,腰里别着律典口袋,口袋上「苏州」两个字印得规规矩矩。阮良玉瘦了些,怀里抱着一摞公文,往桌上一搁:「刚从国会那边出来,顺路。这摞是今天刚印的《新秀才选民登记章程草案》。」
「放那儿,先坐下。」叶颙指了指椅子。
阮良玉没坐,把最上面那页翻开,指着一个数:「江南东路,新秀才预登记,头一天就上册三万五。」
他又翻了一页:「前宋几十年攒下来的旧秀才,八万。十天后出学堂门的新秀才,十多万,个个有选民资格。」
「你急什么?」王子实给自己倒了碗茶,「你是国会秘书处的,选民越多,你越忙。忙,就说明国会在干活。」
王子实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你先坐下,站着说话腰不疼?」
正说着,王纶推门进来,灰布袍,胳膊底下夹着一卷诗稿。进门便拱手:「诸位,来迟了。诗社刚散,几个老诗翁吵着要恢复分韵联句。我说分韵可以,题目得换。写秋菊冬梅,你们写不过唐宋,但写电灯火车,唐宋人写不出来。」
「写出来了吗?」王子实问。
「写了。一个老秀才写‘电光如昼不夜天’,另一个写‘铁轮碾梦到江南’。写得还真不赖。」王纶把诗稿往桌上一放,扫了一圈,「罗子谦没来?」
「他六十二了,折腾不动了。上个月在城南讲课,一口气讲了三场,嗓子哑了,在家歇着。」叶颙说,「不过他说了,等明年开春,他孙子罗晋考完金陵一中,他再出山。」
「他还出山?」林安宅笑道。
「他说,旧秀才没死绝,就还得有人教。」叶颙说。
王纶坐下,自己倒了碗茶:「有个老秀才写了首《哀旧学》,非要念给我听。我说诗是好诗,韵脚可以再调一调。老头胡子都翘了,说『你一个开国前就投了魔教、当过江阴临时县长的,也配跟我谈诗?』」
「你怎么回的?」林安宅问。
「我说,我不跟您谈诗,我跟您谈韵脚。」王纶喝了口茶,「老头摔门走了。」
一桌人都笑了。
清汤锅底翻滚起来。叶颙把一碟羊肉推下锅,拿筷子拨了拨:「你们还记得七年前那个茶棚吗?」
「怎么不记得。」林安宅放下麻酱碗,「那时候有人骂方梦华是妖女,有人说要回蜀中告御状。」他顿了顿,「告御状的,倒是真去了。」
王纶接过话头:「张懋之去了蜀宋,前阵子有信来。绍兴五年那场科举,三千多人考三十个进士,他连路试都没过。」他把信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桌上,「信里说『蜀中米贵,居大不易』,问咱们这边偏榜怎么考。」
叶颙没去碰那封信:「他当年骂明国,骂得最凶。」
「他没说回头。」王纶说,「他只是问了问偏榜的章程。」
林安宅夹了一筷子羊肉,嚼了两口:「我当年也骂得凶。要不是去明州看了一趟,现在也在蜀中排队。」
阮良玉把章程草案翻开:「我昨天翻到一份,是一个叫刘家洼的村子报的,册子上写『新秀才一名,刘二狗,年十四,父刘大牛,母刘王氏,家有田三亩,鸡两只』。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村学先生拿留光阁的相机拍的,照片上那孩子站得笔直,脚上的鞋是借的,大了两号。」
他把章程推给林安宅:「林兄,你福州那个选区,旧秀才一千二。明年换届,新秀才就有四千。你拿什么选?」
林安宅翻了翻章程,没抬头:「新秀才不认得我,旧秀才认得我。新秀才只知道『林安宅』三个字在福州众议员的位子上坐了四年。他们不关心我是不是偏榜状元,他们关心我这四年有没有给福州修路、盖学校、通火车。」
「那你修了吗?」阮良玉问。
「修了。福州到兴化那条路,我跟叶兄一起跑的。铁路还没通,公路先跑了。」林安宅把章程还给阮良玉,「新秀才不像旧秀才。旧秀才看『功名』,新秀才看『做事』。他们不会因为我没在震旦毕业就嫌弃我。他们只会问我『你干了什么』。」
王子实一直没说话,这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开,摊在桌上:「你们在算新秀才的票。我给你们算另一笔账。我法曹这一块,今年经手的案子,四成是『税赋纠纷』,三成是『土地典卖』,两成是『商约违约』。这些案子里,最麻烦的不是旧秀才,也不是新秀才。是那些既不是秀才,也没上过学堂的人,比如种地的、做工的、码头扛包的。他们不识字,不懂法,可他们才是大多数人。三十五万新秀才再多,也只占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一不到。剩下那九成九的人呢?」
「那九成九的人,现在还没到投票的时候。」叶颙说,「方首相说过,全民参政权要随义务教育普及逐步扩大。三十五万新秀才就是第一步。往后每年十万、十万地加,等十年、二十年后,那九成九的人里,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识字、懂法。到那时候,我们的选民就不只是秀才了。」
「所以我们是过渡的一代。」林安宅把筷子搁下,声音不轻不重,「旧秀才出身的,过渡到新秀才。等新秀才过渡到全民参政权,我们这批人也就该退了。」
五个人都沉默了。火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羊肉煮老了,没人去捞。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一个声音:「几位先生说的『过渡』,我倒想请教一句。」
五个人同时转头。隔壁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半旧的布袍。年轻那个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虞允文。冒昧插一句。」
林安宅打量了他一眼:「听口音,蜀中来的?」
「隆州仁寿县人氏。」虞允文说,「金陵大学二年级。」
「蜀宋来的?」林安宅眼睛亮了,「绍兴五年科举,你们考了?」
「考了。」虞允文坐下,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三千多人考三十个名额,我们俩都没中。他考了两届,我考了一届,就一块儿东渡了。」
李蘩也凑过来:「我在江宁县国税局做书办,管商税的账册,干了快一年。夜里补算学和物理,明年考偏榜。」
「偏榜好。」叶颙说,「偏榜出来能上大学,虽然比申论慢一步,但路宽。」
「路宽是宽,就是难。」虞允文笑了笑,「我来这边考偏榜,头一回做题,我连题目都读不懂。我花了半年补算学,才勉强跟上。」
「你算快的。」林安宅说,「我当年从旧学往新学转的时候,光『函数』这个概念就琢磨了三个月。」
「三个月算短的。」王纶说,「我诗社里有个老秀才,学了三年的算学,到现在还分不清『正比例』和『反比例』。他跟我说『正比例就是正着比例,反比例就是反着比例』,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众人哄笑。王子实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坐。一起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