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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4章 一五九二章 韦氏桂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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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十月,金陵的桂花落尽了。

韦桂枝刚下了夜班,坐在妇幼医院后楼的窗前,手里攥着一个白面馒头。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搁进嘴里,嚼了半天,又放下了。

她刚下了夜班。亥时到卯时,六个保温箱的房间,她负责最里面那个。孩子是十月廿三送来的,裹在一条襁褓里,连个名字都没留。送来的婆子说,娘死了,爹跑了,剩下这个,不足四斤。叶九姑接过来看了看,说放保温箱里,能不能活看命。

韦桂枝值了头一夜,第二天就把夜班从隔一天值一次,改成天天值。叶九姑找她谈过一回,说韦婶,夜班是年轻护士排的,您年纪大了。韦桂枝说,我睡得着,白天补觉就行。叶九姑看她一眼,没再劝。

她说不出口的是:在浣衣院,夜里是拿名册来点名的时候。金兵提着灯进来,照着名册一个一个念,念到谁谁出列。她那时候最怕听见自己的名字。现在夜里是她醒着、她说了算的时候。她走到保温箱前,孩子睁眼看她,她就伸一根手指进去,让孩子攥着。孩子攥不住,太小了。

来这里两年了。

永乐十四年十月三十,叶九姑领着她和邢秉懿下了马车。她抬头看见这栋三层砖楼,门口只挂着一块木牌,画着个红十字,连个边框都没镶。她心里头想的头一件事是:这地方怎么连块匾都没有。在汴京,便是县衙门口也得挂一块「明镜高悬」。

两年了,门口还是那块木牌。她的咳嗽轻了,回春营的药汤还是苦的。

可有些事,摸不着,也觉不出来,却比药汤子还苦。

小楼一层有个食堂,病患和医护都在一处吃。头一个月,韦桂枝不肯下去,饭是叫人送到房里的。她拉不下那个脸,跟一群民妇挤一张桌子。

后来是赵璎珞把她拽下去的。「婶婶,煮饭的蔡婶子是扬州人,做的狮子头,跟汴京大内是一个味儿。」

韦桂枝不信。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

蔡婶子在灶台后头看见了,拍着胸脯喊:「韦婶爱吃,我往后隔天就做!」

韦桂枝板着脸「嗯」了一声,到底没说出个「不」字来。

今年十月,桌上摆着一碟腌桂花。她想起汴京的桂花糕,先帝最爱吃的。蔡婶子隔着灶台喊:「韦婶,今儿有狮子头!」她端着粥碗,坐到靠窗的老位子上去了。

刚来那几个月,叶九姑给她配了个叫春杏的小丫头,帮着浆洗。

韦桂枝头一回把换下来的衣裳交出去,手在袖子里攥了半天。在宫里,有人替她洗;在浣衣院,是她替别人洗。到了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该算哪一种。

春杏做事利索,嘴也严,从不多问。

有一回春杏忙不过来,韦桂枝自己把衣裳泡进盆里搓了几把。春杏回来一看,愣住了。领口、袖口、腋下,一处一处搓过去,比她搓得还干净。

「韦婶,您这手……」

「妳忙妳的。」韦桂枝没抬头。

洗衣房里潮乎乎的,几个病患家眷围着条凳,一边搓衣裳一边说话。城南新开的菜场明日发肉票;妇幼医院新来了个姓沈的女大夫,是明华大学堂出来的。韦桂枝听着,不插嘴。

有一回,一个婆子说儿媳妇刚生了个大胖小子。

「几斤重?」韦桂枝脱口问。

问完她自己愣了一下。从前在宫里,谁家添了丁,她问的是洗三了没有,奶娘找了没有。

那婆子高高兴兴地比划:「七斤八两!哭声响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韦桂枝嘴角翘了翘,低头接着搓。搓了两下才想起来,这盆是春杏泡的,她又抢着干了。

午后,她常到二楼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坐一阵。两把竹椅,一张矮几,一壶温水。邢秉懿有时也来,婆媳俩一人一把椅子,坐着,不大说话。

邢秉懿这半年好些了。她在城东第三纺织厂上工,早出晚归,手上磨出了一层薄茧。韦桂枝头一回摸到,嘴上说:「磨一磨也好,筋骨活动开了。」

邢秉懿把手缩回袖子里,隔了一会儿才说:「厂里的刘大姐教的,纺纱的时候手要稳,心要静。」她顿了顿,「倒比整日坐着胡思乱想强。」

韦桂枝听了没吭声。她想起去年刚来时,邢秉懿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喊「九哥别不要我」,喊得她在隔壁屋里听得清清楚楚,睁眼到天亮。如今虽然话还是少,可至少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这天午后,两人照旧坐在阳台上。邢秉懿手里拿着一张《金陵日报》,翻来覆去地看。韦桂枝问她:「有什么新鲜事?」

邢秉懿把报纸折了折,指着中间一段:「江北的金陵师范大学,明年开春招第二批。有个叫童瑞香的,在报上写文章,说机器厂只收男工,女的就只能去纺纱,她不服,要去念师范,将来当教习。」

韦桂枝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说:「念书好。念了书,走到哪儿都不怕。」

赵璎珞隔三差五来一趟。她在回春营当差,来的时候手里总提着点什么,有时是一包吃食,有时是几张新出的报纸。

这天傍晚,她提着一包糖炒栗子进门:「婶婶,鼓楼大街新开的铺子,排了小半个时辰!」

栗子还温着。韦桂枝剥了一颗,听赵璎珞东拉西扯:谁家闺女考上了明华大学,哪个厂子新出了一种不用煤油的「电壶」。她剥一颗,应一声。

说到后来,赵璎珞压低了声音:「婶婶,今天在报馆碰见郦霞。成都那边,国丧满一年了,官家下旨除了孝服。」

韦桂枝手里那颗栗子剥了一半,没再往下剥。

「除了孝服。」她说,「那我这个殉国的太后,算是死透了。」

赵璎珞把剥好的一把栗子肉推到她跟前。

韦桂枝把那颗半剥的搁下,拍了拍手:「死透了好。死透了,就没人惦记着拿来做文章了。」她顿了顿,「妳那个方首相,当初给我拍那张照片,我还觉得脸上挂不住。如今看,她比我还了解我儿子。」

韦桂枝把那颗半剥的栗子剥完,搁进嘴里:「我要是还指着成都派船来接,那才是真傻。」她嚼完了,「妳回去跟妳那个方首相说,金陵的桂花糕,比汴京的甜。」

「哎,」赵璎珞说,「我记住了。」

她记得永乐十四年腊月,下了一场薄雪。

韦桂枝坐在暖阁里,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的。手边一碗红枣姜汤,早凉透了。

她在这间暖阁里住了快两个月了。从五国城到永归县,从永归县到函馆,从函馆坐那个会冒黑烟的钢铁大船到金陵,一路上像做梦似的。到了金陵,先是住在医院顶楼的养心堂里,叶九姑给她从头到脚查了一遍身子,开了药,又给她安排了这间暖阁。每天有人送饭,有人送药,有人送换洗衣裳,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叫她「韦婶」,或者「韦夫人」。

没有人叫她太后。

那天在养心堂,方梦华来了一趟,说了一段话,她当时没太听进去。什么「自己选路」啊,什么「大明有女子学堂,有工厂,有医院」啊,她只当是场面话。可后来赵璎珞天天来,坐在她床边,给她讲金陵的事,讲女子学堂里教什么,讲纺织厂里的女工一个月挣多少工钱,讲回春营的女医官怎么给人看病。她听着,不说话,可心里那杆秤在悄悄地动。

那天赵璎珞来,手里拿着一份《明报》和几张从蜀中转来的邸报抄件。她没先进韦桂枝的屋,去了隔壁邢秉懿那儿。

韦桂枝在里间,起先没在意。后来隔壁有了哭声,压着的,似乎拿手捂着嘴。

她走过去。赵璎珞把《明报》递给她,又把那几张抄件搁在桌上,其中一张折了个角。

她先看《明报》。头版说,蜀宋朝廷为显仁皇后韦氏、贞洁皇后邢氏举行国丧,赵构率百官素服哭临。底下转载了万俟卨的一篇文章,说金陵那边「以假冒真」「惑乱人心」,说太后皇后早已「贞烈殉国」。

其中有一句:「裹着三寸金莲的弱质女流,如何能经历千里奔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又拿起那张折了角的抄件。字迹潦草,抄的是赵构在灵前的话:「儿臣无一日不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相代」。

她看到「以身相代」,笑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她摆摆手:「我没事。」把报纸和抄件叠好,放回桌上,回了里间,把门带上了。

那天下午她没出来,晚饭也没吃。赵璎珞在门外敲了两回,里头只说:「我歇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还白,可表情是平静的。她走到赵璎珞面前,声音很平:「璎珞,妳昨天说的那个女子学堂,报名要什么条件?」

赵璎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婶婶,您……」

「别叫婶婶了。」韦桂枝说,「这儿没有太后。往后叫我桂枝就行,韦桂枝。」

从那天起,韦桂枝开始去回春营办的护理培训班听课。

头几天,她坐在最后一排,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先生讲骨头,讲筋,讲怎么给病人翻身才不生褥疮。她一样都记不住。

旁边的年轻姑娘看她笔记跟不上,要帮她抄,她摆摆手。

下了课,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拿铅笔在废纸上画胳膊。画到第五张,那根骨头叫什么来着——肱骨。

她把这两个字写在骨头旁边,写得很大。

后来她跟上了。叶九姑让她去病房见习。

头一回进病房,床上的产妇二十出头,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产妇撩起衣襟,手忙脚乱地往孩子嘴里塞,塞了几回塞不进去,急出一头汗。

韦桂枝蹲下来,托住她的手腕,把孩子的头摆正:「先挤两滴出来,等奶阵来了再喂。」

孩子含住了,咕嘟咕嘟咽起来。

产妇松了口气,抬头说了声谢谢。

韦桂枝站起来,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五国城那年,她头一回喂完颜永庆,也塞不进去。旁边一个姓李的妇人教她:「妳先拿热帕子敷一敷。」那年冬天,姓李的冻死在浣衣院里,早上拿草席一卷,抬走了。

她把产妇的被子掖了掖:「孩子吃饱了,能睡两个时辰。妳也抓紧歇一觉。」

然后去了下一床。

到了永乐十五年开春,她已经能独立照看产妇和新生儿了。工钱一个月几块明元,她花不着,都攒着。赵璎珞问她攒钱干什么,她想了想:「不知道。先攒着。」

永乐十六年秋天,北边的消息一阵一阵传进病房。岳太尉打回河南了,杨再兴从蔡州北上了,洛阳叫金狗屠了四回。韦桂枝听着,手上不停。

有一回给产妇换药,那产妇说:「韦婶听说没?唐州那个降金的知州,押去成都的路上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