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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桂枝夹着药棉的镊子停了一下,接着擦。
那天晚上她去找赵璎珞,问那两个孩子。赵璎珞说,岳云把人从唐州带出来了,送到蔡州,包慧娘做主,送金陵来。
韦桂枝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天,方梦华来医院看新到的一批青霉素,临走拐到暖阁坐了坐。韦桂枝给她倒了碗茶。
方梦华喝了一口:「韦婶,永庆和永成到金陵了。包慧娘问怎么安排,我说问问妳。」
韦桂枝端着茶碗没动。
「妳要是想见,我让人带过来。不想见,回春营那边找个好人家寄养,供他们念书。」
韦桂枝把茶碗放下了。她想起五国城那间屋子,她拿勺子给永成灌奶,完颜永庆在旁边拍弟弟的背。他们叫她「额娘」,叫了两年。后来叫完颜宗贤带走了,再没叫过。
「见。」
方梦华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十月廿三夜里,韦桂枝正在喂那个不足四斤的早产儿。
早产儿的奶瓶是特制的,奶嘴上的眼小得像针眼。韦桂枝把奶瓶搁在温水碗里温着,等奶温了,才把奶嘴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含住,吸了两口,呛了一下,奶从鼻孔里冒出来。她赶紧把奶瓶拿开,把孩子侧过来,拿纱布擦干净。等孩子喘匀了气,又把奶嘴凑上去。这回孩子学会了,吸得很慢,但没再呛。奶瓶里的奶下了小半格。
韦桂枝看着那半格奶,忽然想起孙三娘。浣衣院里,孙三娘生了个孩子,太小了,吃不下奶。孙三娘拿手指蘸着米汤往孩子嘴里抹,抹一口,孩子咽一口,咽了三天,孩子还是死了。孙三娘抱着那个凉了的孩子,一直抱到天亮,怎么掰都掰不开她的手。第二天金兵来点名,把死孩子扔到板车上拉走了,又把孙三娘按进名册里接着点名。
韦桂枝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孩子。孩子还在吃奶,吸两口,喘一下。她把奶瓶放稳了。
护士长推门进来,说:「韦婶,门口有人找。蔡州来的,带着两个孩子。」
韦桂枝「嗯」了一声,没站起来。她把奶瓶凑到孩子嘴边,等孩子又吸了两口。护士长站在门口,看她喂完了这轮,把奶瓶拿开,把孩子侧过去拍了几下背。孩子打了一个小嗝。
韦桂枝这才把奶瓶放回温水碗里,站起来。
「在哪儿?」
「传达室。坐着呢。」
韦桂枝下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只开了半边,另一半暗着。她走过暗的那半边,脚步没有慢。
传达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妇人,穿着明军的灰蓝棉袄,腰里别着短刀,是包慧娘。两个孩子坐在长椅上,大的那个七八岁,小的五六岁,都瘦,都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大的攥着小的手。
韦桂枝站在门口。
完颜永成先看见她,脱口说了一句女真话。韦桂枝没听懂。她离开北边太久了,女真话忘得差不多了。完颜永庆攥着弟弟的手,盯着韦桂枝看。他记得这张脸,在五国城见过,夜里有时候会来他们住的屋子,给他们送吃的。那时候她穿着旧袍子,头发乱着。现在她穿着白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包慧娘站起来:「韦婶。岳云把孩子送过来,让我转交。他回郾城了,只留了一封信。」她把信递过来。
韦桂枝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韦太后亲启」,字迹潦草。她拆开,信很短。
「韦大娘:
两个孩子是完颜宗贤从五国城带出来的。宗贤跑了,孩子丢在唐州。沈作喆说他们是官家的弟弟,所以沈作喆死了。我爹说,这两个人从来不存在。
可是他们活着。
我把他们送到蔡州。包排长说,应该送到金陵,交给您。我娘没能回来。您回来了,他们也该回来。
岳云」
韦桂枝把信看了两遍。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然后她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
完颜永成又说了一句女真话。完颜永庆把手里的饼掰了一半,递给弟弟。
韦桂枝看着那块饼。五国城的冬天,饼都是硬的,掰开的时候会掉渣。这个孩子掰饼的动作跟五国城的时候一样,先掰,再递,递的时候手不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站起来,说:「饿了吧?跟我走。」
医院食堂在三楼西侧,这个点只剩稀粥和咸菜。韦桂枝打了三碗粥,拿了几个杂面馒头,端到桌上。
完颜永成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被噎了一下。完颜永庆把自己的粥碗推过去,让弟弟喝了一口。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拿筷子把碗里的粥拨了一半到弟弟碗里。
韦桂枝没动自己的碗。
她想起五国城的冬天。浣衣院里每天两顿粥,孙三娘生了孩子以后奶不够,粥里的米粒都捞给那个小的吃。后来小的死了,孙三娘把粥里的米粒捞给完颜永庆。完颜永庆那时候还小,但他会把米粒再分一半给完颜永成。
完颜永庆把粥拨完了,抬起头,看了韦桂枝一眼。
「吃吧。」韦桂枝说,「不够还有。」
完颜永庆没动。完颜永成把哥哥碗里的粥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韦桂枝,说的还是女真话。
韦桂枝转头问包慧娘:「他说什么?」
包慧娘说:「他说,妳吃。」
韦桂枝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了嘴。她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上午,韦桂枝带着两个孩子去户政所。
办事员是个年轻后生,穿着灰布制服,手边摊着一本户口册,抬头问:「叫什么名字?」
韦桂枝说:「韦永庆,韦永成。」
办事员低头写:「韦永庆,韦永成。」写到姓氏的时候,笔停了停,「姓韦?」
「姓韦。」
「您是他们的……」
韦桂枝停了一下。五国城的事,浣衣院的事,完颜宗贤的事,赵构的事,沈作喆的事,岳云信里那句「我娘没能回来」……所有这些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她说:「我是他们祖母。」
办事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户口册,写了下去。
「籍贯?」
「金陵。」
「父?」
「已故。」
「母?」
「已故。」
办事员把表格递过来,让她签字。韦桂枝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她读过书,会写字,但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韦桂枝,韦太后,显仁皇后,韦婶……哪个名字都不是她的。
她最后在表格上写了「韦桂枝」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慢。
出了户政所,两个孩子跟在她身后。韦永成牵着韦永庆的手,韦永庆跟在韦桂枝半步远的地方,不上前,也不落下。
韦桂枝走了一段,回过头来。韦永庆站住了。
「走吧。」她说,「回去了。」
她伸出一只手。
韦永庆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弟弟,最后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韦桂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
三个人走回妇幼医院,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那天夜里,韦桂枝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玄武湖的风声。
床是铁架的,铺着厚棉褥子,比她这辈子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硬些。可她如今倒觉得,硬有硬的好,睡上去不会整个人陷在里头,翻个身也利索。
隔壁邢秉懿屋里还亮着灯。韦桂枝翻了个身,隔着墙问了一句:「秉懿,还不睡?」
邢秉懿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就睡了。娘,您先睡。」
韦桂枝「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面是蓝印花布的,洗了几水,褪了色。
这是她改值夜班以来,头一回夜里躺在床上。
她把攒的那些工钱从铁盒子里倒出来数了一遍。数完了又装回去,搁在枕头底下。往后这俩孩子念书要钱,吃饭要钱,穿衣要钱。工钱不够,得跟叶九姑说说,能不能多排几个夜班。
走廊上有值夜的护士走过去,脚步轻轻的。往常这个时辰,走廊里走的是她。
韦桂枝闭上眼睛。
明天食堂有狮子头,蔡婶子说的。春杏说要给她把棉袍子的领口收一收,这件穿了一年了,领子有些松了。璎珞说鼓楼那边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卖的枣泥酥不错。
都是些小事。
可日子不就是这些小事堆起来的么。
她把被角往肩头掖了掖,慢慢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