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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十月十二午后,金陵西花厅电报房的蜂鸣器响过三遍。两份甲等密件夹在红卷宗里,送到了商务大臣杨八的案头。
头一份是管青娘从青岛发来的,沧州会议的纪要,厚厚一沓。杨八翻到最后,是孙小三那句话,前头写着「生前问」。
第二份是殷尚赤从蔡州发来的,几行字:岳云到了,杨再兴已经北上,兵务司批的。
杨八把两份电报合在一起,整了整衣襟,往方梦华的办公室去。他做商务大臣这几年,经手的电报无数,但这份电文他看了三遍才敢往西花厅送。
方梦华正在看舆图。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杨八把电文放在案角,退了一步。
方梦华先把沧州会议纪要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到陆秉安那段「孙小三原话」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看到管青娘那句「北方民意,恐生转折」时,嘴角动了一下。
杨八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这种笑跟「高兴」没关系,那是一个人看到了某个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进自己盘子里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然后她把蔡州的电报拿起来。很短,几行字。杨再兴请缨,殷尚赤准了,三千先锋北上,八千主力在后。
方梦华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好,往椅背上一靠。
「孙小三问,南边为什么不派炮来。」杨八的声音不高,「青娘说,这句话,八个网点都问过。北方民意,恐生转折。」
「杨八,」方梦华说,「你知道孙小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把译稿搁回桌上。
「他管咱们叫南边了。」
杨八想了想:「牢骚。北边苦了这么多年,南边没派兵,心里有怨。」
「怨是怨。可你想想,这话要是永乐九年,我们在扬州抗金跟赵老九翻脸的时候,北边的人会怎么讲?」
杨八沉默了一会儿。
方梦华站起来,走到窗前。金陵的秋阳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北方人在想什么?他们想的是赵官家什么时候打回来。我们是什么?方腊余孽,娘们当家的魔教,趁大宋之危在江南叛乱割据的南蛮子。北伐?北伐是我们的义务吗?在他们看来,我们打金狗是狗拿耗子,是抢大宋的功。他们等的是岳飞,是韩世忠,是朝廷的王师。」
杨八听得出来,首相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那时候我们要是强行北伐,解放他们,他们会领情吗?」方梦华转过身,「不会。他们会在城门口跪着喊『王师』,心里想的是『魔教妖女来了』。他们会接过我们的粮,心里想的是『岳太尉什么时候来』。他们会表面顺从,背后骂娘,等赵官家打回来,第一个跳出来清算咱的就是他们。」
她走回桌前,拿起管青娘那份译稿,晃了晃:「但现在不一样了。孙小三这句话,这个『南边为什么不派炮来』的牢骚,你以为是抱怨?不,这是一个信号。从靖康前的绿林会时代开始算,北方义军吃了北海商行十多年钱粮,用了十年枪炮,伤了用我们的药,死了用我们的抚恤,他心里明白谁在真正替他撑着这场仗。他们嘴上还在打『宋』旗,还在等岳太尉,可他们心里那本账,早就换了主子。他们问『南边为什么不派炮来』,说明他们已经把咱大明当成了自己人。说明他们已经不指望蜀宋朝廷了。说明他们开始问了,到底谁在替他们打仗?」
杨八把那份电文又拿了起来。
「这叫天命转移。」方梦华把译稿搁回桌上,「不是靠一纸诏书,不是靠一场大胜,是靠十年的粮草、枪炮、药品,一点一点喂出来的。北方义军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们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心里做出了选择。孙小三自己不知道,但他在替整个北方问这个问题。七年前北方人想的是『朝廷收复失地』,现在北方人想的是『南边为什么不北上』。他们已经开始把大明当成『南边』了。他们嘴上还在骂『魔教妖女』,可他们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她转过身来,按了按桌角的电铃。
「召内阁。兵务、卫王、吏务、法务,半个时辰内到。」
半个时辰后,西花厅的会议桌旁坐了五个人。
方梦华把蔡州那份电报推到桌子中间:「杨再兴已经北上了。」她看着石生,「兵务部批的。」
石生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打!早就该打了!圣公军老兄弟们日子淡出个鸟来,都长膘了,就盼着打仗!」
方杰接了话:「永乐十年那回,要是不议和,就这么跟金狗拼一把,以当时的武器和士气,未必不能赢。」
方梦华摇了摇头。她转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淮河那条线上。
「永乐十年北伐,打到淮北泥地,我们停了。」方梦华说,「石长老,你们军部一直想问,为什么不接着打,对吧?」
石生没有否认。
「永乐十年,打赢了,然后呢?」方梦华说,「李伯纪,那时候吏务司的册子上,能派去北边当县令的,有几个?」
李纲没翻册子:「会说北方话、又信得过的,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方梦华说,「开封府一处,就十六个县。」
方杰张了张嘴,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