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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眷二年十月初五,沧州城北,运河边上。
北海商行沧州分号的柜台后头,账房先生正拨着算盘。管青娘从门口进来,他头也没抬。
后院堆着刚从船上卸下来的盐包和粮袋。管青娘走到墙角那一堆跟前,伙计搬开最上面两包,底下露出一块木板。板子掀开,是往下走的砖阶。
管青娘坐在密室里的一张旧木桌后。桌上铺着一幅手绘的河东、河北、山东舆图,图上用炭笔标满了圈圈线线,每一个圈代表一个网点,每一条线代表一条交通线。她面前坐着八个人,年纪不等,打扮各异,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像账房先生的,也有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的。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但没人去喝。
「陆秉安,你先说。」
陆秉安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开:「混泥军和巨鹿泽,一年打了四十几仗。金狗和签军,杀伤八千上下。」他翻了一页,「咱这边,孙小三以下,阵亡一千二百余。」
他又翻了一页:「焦土队在肃宁、蠡县、博野,烧了十几个庄子,两千多口。」
他翻过一页,没往下念,从怀里摸出一截铳管,搁在桌上。管子从中间裂开了,裂口往外翻着。
「打了一年,这样的有四十几根。」他说,「药上个月就见了底。伤兵营里,一个化脓的,能把一屋子人都拖下去。」
他又翻了一页,照着本子念:「孙小三原话:『方明手里有枪有炮,有火车有轮船,十几万大军搁南边,凭啥介不派来昂?俺们介边拿着刀片子跟金狗拼命,恁就搁南边眼睁睁瞅着嗫?』」
他把册子合上:「这些账,都在上头。」
管青娘在本子上悄悄记了一笔。
「吕应洋。」她点下一个名字。
吕应洋站起来,他是个矮壮汉子,穿着一件羊皮短袄,说话带着大名府口音:「大名这边情况不一样。大名府是金国河北交通的中心,驻着镶黄旗一个固山,兵多,城防也硬。咱们的网点只能活动在城外,不敢进城。能战的义军不多,只有几百号人,平时靠给金军运粮的民夫里发展眼线,传递情报。困难嘛……」他顿了顿,「最大的困难是离金军太近。大名府到咱们沧州,快马一天就到。金军一有动静,咱们就得转移。一年下来,据点被端了三个,死了十几个弟兄。」
「罗向阳。」
罗向阳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摊在桌上:「下个月,河北往燕京运粮三万石,走固安、良乡、窦店。」
他把纸往管青娘那边推了推:「送这张出来,燕京折了一个人。黏竿处在他背上留了三刀,他跑到城外才倒。」
「钱景蕴。」管青娘点下一个。
钱景蕴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靛蓝布裙,头上挽着发髻,看着像个做针线活的:「济南这边,金军防得紧。完颜蒲家奴在济南驻着镶白旗一个固山,城里盘查严,城外旗庄多。咱们的网点只能活动在城郊和附近村子。能战的义军只有姜旺派来的一支小队,几十号人,平时藏在北清河边上的芦苇荡里。困难嘛,兵少,粮少,金军看得紧,不敢有大动作。」
「苏知意。」
苏知意站起来,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太原城被围了。城里的金军出不来,咱们的人也进不去。只能在城外几个村子活动,送粮送药进去,把城里的情报带出来。」他顿了顿,「乌古论曷罗哂在城里撑不了太久,可咱们太原的网点这一年折了四个弟兄,都是往城外送消息时被金军巡骑截杀的。」
「林登选。」
「开封那家药铺,这个月兀朮帐下来抓过三回药。」林登选说,「抓的都是金疮药,量大。」
「柳勤勤。」
「晋城跑出来那个光膀子的完颜宗敏,」柳勤勤说,「眼下在平阳府里,跟完颜宗强住一个院子。」
「叶千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