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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5章 一五九三章 新老秀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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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落座。锅底添了汤,又上了几碟肉。

虞允文说起他落榜那回:「我把卷子从头默了一遍,拿给成都一个老教谕看。他看完说:『写得不错。可程学注疏你用了三种本子,考官只认一种。你落榜,不是文章不好,是读的书太多。』」

「那你到金陵来,读什么?」王纶问。

「读数学,读物理,读化学。」虞允文说,「金陵大学二年级。班上同学比我小七八岁,但他们叫我『虞兄』,不叫我『老虞』。因为我能用《九章算术》讲微积分,能用『割圆术』解释极限。他们觉得我『厉害』。其实我不过是旧学底子厚。」

「旧学底子厚,在新学里能用上?」林安宅问。

「能,得换个法子。」虞允文说,「在蜀中读《九章》,是为了考算学那一科。到了金陵读《九章》,是想弄明白微积分的祖宗是谁。」

他笑了一下:「有一回先生讲极限,我举手问,这跟刘徽注里那句『割之弥细,所失弥少』是不是一回事。先生愣了一下,说是。全班都回头看我。」

王纶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茶杯,认真地看着虞允文:「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如今在金陵大学教习,又管着诗社。诗社里那些新秀才写诗,写『铁轨通向天涯路』,写『电灯照亮万人家』。写得不错。」他笑了一下,「我改他们的平仄,他们改我的题目。可他们不知道,开国前夜,李易安写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写诗这件事,新旧不是对立的。是有人把它们连起来,让旧的不死,新的不空。」

叶颙听到这里,忽然笑了:「王社长,你这话,七年前在茶棚里可没听你说过。那时候你说的是『明国制度虽好,但诗书不可废』。」

王纶也笑了:「七年前,我只知道诗书不可废。现在我知道了,诗书不是靠『不废』来活的。是靠有人读、有人写、有人教,来活的。」

李蘩接过话:「我天天算账,算盘打烂了三把。上个月局长让我核一家绸缎庄的商税,我算了一遍,他们少报了二十明元。绸缎庄掌柜来找我,说『李书办,你是旧秀才出身,你该知道咱们读书人不容易。』我说:『我是旧秀才不假,但我现在吃的是国税局的粮。你要是不服,写申状往上递。』他真写了。递上去,驳回来了。局长批了八个字:『照章办事,不准徇私。』」

「你怕不怕得罪人?」叶颙问。

「怕。但更怕对不住那八个字。」李蘩说,「蜀宋那边,你得罪个举人老爷,他能在官场上把你卡死。方明这边,你按章办事,局长就认你。这就是差别。」

「商税这块,这几年改动大。你上手得快不快?」王子实问。

「开始慢。后来摸清了章程,就好了。」李蘩说,「不过有一桩事,我一直没想通。商税累进征收,三十贯以下免税,三十贯以上每三贯抽一贯。可有的商户实际收入不到三十贯,却把给伙计的工钱也算进去了。我按章程发『核定通知书』,商户来求情,说不会报。我教他们怎么把工钱单列出来。可教了一个,来十个。教了十个,来一百个。我教不完。」

「所以你得想个办法,不靠一个一个教,靠一张纸教。」王子实说。

「什么纸?」

「把常见的错处列成清单,印出来,贴在国税局门口。谁来了,先看清单,看完再问。」王子实说,「我法曹那边就是这么干的。开始也一个一个教,后来发现教不过来,就印了『告示』和『须知』,贴在衙门口和各个坊口。再后来,来问的人就少了。」

李蘩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每个人脸上。

阮良玉把章程草案又翻了一页说:「十天后,江南两浙福建的新秀才出学堂。明年这时候是淮南和岭南交趾的新秀才也出炉,加起来三十多万人参与投票的换届是永乐十九年。现在离换届还有两年多。这两年多,我们这批旧秀才还能干点什么?」

「能干的事多了。」王子实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我们这批旧秀才,是『桥』。新秀才从我们身上走过去,到他们该去的地方。桥不用长,能过人就行。」

「桥也会老。」王纶说,「我今年四十七,还能教几年书。罗子谦六十二,还在教。我们这批人,能撑到新秀才长起来,就算没白吃这碗饭。」

「来。」林安宅把茶碗举起来。

所有人都把碗举起来,碰在一起。跑堂的又端了一盘毛肚进来,看见一屋子人碰杯,笑着说:「各位先生好兴致!今天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今天什么日子都不是。」叶颙说,「就是天冷了,吃火锅。」

「好嘞!」跑堂的把毛肚往桌上一搁,「那各位慢慢吃,不够再叫。」

虞允文看着这屋子人,忽然觉得有点感慨。七年前,他在蜀宋的书院里读四书五经,读得头昏脑涨,最后考了三年没考上,只能跑路。七年后,他坐在金陵的火锅店里,跟一群旧秀才出身的明国官员、议员、教习、书办坐在一起,桌上热气腾腾,没人问他「你当年考没考上」,也没人问他「你旧学底子怎么样」。桌上聊的,是新秀才怎么登记,是选民册子怎么整理,是旧秀才怎么分流。没有人说「完了」,所有人都说「怎么干」。

李蘩在旁边低声说:「当年从蜀宋跑出来的时候,我身上就剩几块碎银子。在秭归等船那时候我想,要是方明也跟蜀宋一样,我就跳江。」

「现在呢?」虞允文问。

「现在?」李蘩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了涮,「现在我愁的是年底的账能不能按时结清。」

窗外,暮色漫上来,玄武湖畔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楼下街上,几个金陵一中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说笑着走过,他们谈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功名」,而是「十天后的毕业大考」和「毕业之后去哪报到」。

叶颙透过窗子看了他们一会儿,说:「十天后,他们出来。我们这批旧秀才,能给他们当桥的,就当桥。当不了桥的,就给他们让路。」

「让路不是认输。」王子实说,「是知道时代往前走,我们跟得上,就跟着走。跟不上,就别挡着。」

话头一转,林安宅提起正事:「诸位,三年后换届,新秀才选民占八成以上。咱们这些旧秀才出身的众议员或吏员,到时候得跟新秀才选民打交道。你们想过没有,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

「怎么打交道?」王子实把筷子一搁,「按章办事呗。我在苏州法曹,该收税收税,该判案判案。新秀才来了,我欢迎。旧秀才来了,我也欢迎。法度是一回事,办事是另一回事。」

「你这话等于没说。」阮良玉把鸭胗嚼得嘎吱响,「我问的是,新秀才跟咱们想的不一样。咱们这批旧秀才,好歹读过四书五经,知道什么叫『仁义礼智信』。新秀才念的是算学、物理、化学,他们脑子里装的是公式和数字,你跟他说『仁义』,他跟你算『仁义能干多少正事』。」

「那你怎么答?」叶颙问。

「我还没想好。」阮良玉老实承认,「所以我才问你们。」

「可咱们这批旧秀才,毕竟是『先来者』。」林安宅说,「新秀才来了,咱们怎么跟人家说?」

「说什么?」叶颙笑了笑,「七年前在茶棚里,咱们怕的就是今天。你看看,今天在座的,哪个没饭吃?」

「你这话说得像方首相。」林安宅笑了一声。

「我不是学她说话。」叶颙摇头,「我是说,七年前咱们怕新秀才把咱们淹了。现在新秀才还没来,咱们已经先把自己淹了一半了。你看看在座的,王纶在金大教诗,我在兴化当众议员,林兄在福州当众议员,子实在苏州当法曹,良玉在国会当秘书,虞兄弟在金大读书,李书办在国税局当差。咱们这七个人,有七个不同的位置。新秀才来了,咱们不是被淹,是分流了。」

虞允文和李蘩对视了一眼。

李蘩说:「晚生在蜀宋考了两届,落榜。到了金陵,考了一年申论,进了国税局。我当年也怕『被新秀才淹了』。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新秀才不是来淹我的。他们是来告诉我:『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那就走吧。」林安宅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火锅味把酒杯端起来,对着桌上所有人:「吵归吵,这顿酒,敬七年前的我们,那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旧秀才。」

七个人都举起了杯。虞允文和李蘩也举了杯。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但在这间火锅店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叶颙喝完了酒,从怀里摸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某一页,在「永乐十六年十月廿三」

「你记什么?」林安宅问。

「记今天这顿饭。」叶颙说,「七年前茶棚那顿,我没记。」

他把小本子收好,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几个背着书包的年轻人说笑着走过去,有一个嗓门大:「考完了我就去蔡州,听说那边缺教习。」

林安宅也听见了。他没回头,把锅里最后一片羊肉捞出来,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三年后,还是这地方。谁不来,谁请客。」

「走吧。」叶颙说,「再不走赶不上末班船了。」

七个人起身下楼。跑堂的追到楼梯口:「各位先生,今天这顿吃得好,改天再来!」

「改天来。」林安宅挥挥手,「下回把罗子谦也叫上,等明年开春他孙子也考完,他准能出山。都叫回来,坐一桌。」

「好嘞!」跑堂的应了一声,转身收拾碗碟去了。

叶颙最后一个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望湖厅」的匾额。漆是新刷的,字还是那三个字。他笑了笑,把袍角一撩,跟着众人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