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把册子合上：「封好，报颍昌岳太尉。」
十月初八，五百户洛阳百姓出了城，往邙山脚下走。队伍从洛阳北门出来，沿着官道往北走。前头走的是几个老汉，后头跟着妇人抱着孩子，再后头是几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婆。整条官道上站得稀稀拉拉的，从城门走到邙山脚下，队伍拉出去一里地，前头的人已经到了，后头的人还在城门口。
呼延通站在邙山坡上，看着这支队伍。他左臂还吊着，右手攥着一份从府衙废墟里翻出来的旧档。档是北宋西京留守司的，纸发黄发脆，边角让虫蛀了不少，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西京洛阳，户七万八千，口三十万。」
他把旧档递给郝晸。郝晸接过去，看了半天，然后把旧档折好，揣进怀里。「报岳太尉。」他说。
岳飞坐在颍昌大帐的案前，把郝晸的急报看完，没有递给任何人。
张宪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洛阳还剩多少人？」
「一千九百出头。」
「洛阳城，三十万人口，存者不足两千。」岳飞的声音很低，「刘豫掘了宋陵，金狗屠了洛阳。四回。」他把手搁在案上，案角压着一块砖雕残片，是岳安从汤阴带回来的那半块「精忠」砖。密旨还压在砖雕底下，边角露出来一截。
「传令，」岳飞抬起头，「在洛阳立碑，记下此城之殇。待北伐功成，重建洛阳。」
「王贵，你带人去巩县。」岳飞说，「宋陵一座一座看过去，挖开的洞多大，棺床上还剩什么，都画下来，报成都。」
王贵站起来，领命去了。
王贵带着几十个亲兵到巩县时，天已经擦黑了。永昌陵的神道两侧，石像生倒的倒，歪的歪，有几个石人的脑袋不见了，断口处让风雨磨得溜平。陵台前的享殿只剩几根石柱础，周围的柏树被砍了大半，剩几棵歪脖子老柏在风里晃。
他走到哲宗永泰陵的陵台前。陵台侧面叫人掘开了一个洞，洞口长满了野草。
王贵叫人点了火把，自己弯腰钻了进去。
地宫不大，石棺床还在。棺椁叫人劈开了，烂木板散在棺床四周，有一块上头还粘着一片金漆龙纹。棺床正中空着，只剩一圈黄绸子，褪了色，上头的泥干成了壳。
王贵在棺床边把那几块烂木板捡起来，搁在棺床上，又把那圈黄绸子拢了拢，放在木板旁边。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空棺床拜了三拜。
出了地宫，王贵让人把陵台现状画下来：地宫被掘的洞口尺寸、棺床的位置、残存遗物的样子，一处一处标清楚。画到永泰陵的时候，画师问：「这地宫里头，画什么？」
十月十五，阴天。郝晸的斥候营守在孟津南岸。黄河水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往东流。
对岸河阳城头插着一面旗，赤底黑字，一个「宋」字。
晌午过后，北岸桥头堡上有人摇起旗来，也是一面「宋」字旗，来回地摆。
队正在渡口站了半天。渡口有船，没有令。他叫人回洛阳请示。
对岸的旗又摇了好几回，最后一回摇完，人影散了。
岳飞在颍昌，把郝晸的急报和王贵的图册摊在一起。图册翻到永泰陵那一页，画师只画了一张空棺床。
他把图册合上，叫人封好，送成都。然后走到帐门口，往西南看了一会儿。
前锋的斥候已经摸到了开封城外的沙地上。案角那块「精忠」残砖底下，还压着那句话：「非奉明诏，不得擅自渡河。」
韩世忠在阆中按兵不动只派出郝晸、呼延通一支孤军，吴玠在汉中、秦凤没有动静短时间绝不可能侧翼攻陕策应自己。岳家军已成孤军深入之势，新收复的州县又需要分兵驻守。郑州要守，洛阳要守，颍昌要守，郾城要守。兵力一分，前锋就薄了。
岳飞把主力收拢在郾城到颍昌一线，不往前推了。
那天傍晚，他把岳云叫到帐里。岳云进来时甲还没卸。
「云儿，」岳飞说，「你去一趟蔡州。」
岳云抬头。
「明军蕲黄军团在蔡州以东。你去，请他们从陈、蔡一线以东牵制金人主力。」岳飞顿了顿，「你干娘那边……你比我熟。见了你干娘的人，该怎么说话有分寸，你知道。」
岳云站在帐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说的都是咱们宋人的话。」
岳飞看了他一眼。父子都知道，这句话本身就说不清楚。岳云说的「宋人」，是蜀宋的宋，还是汴京的宋？是赵家的宋，还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汉人的宋？没人说得清。
帐外的监军「王雕儿」王俊正低着头，拿着笔在册子上写字。岳云出帐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岳云一眼，又在册子上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