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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七年九月廿八，卢氏县东门。郝晸的三千人从城门洞里出来，呼延通的两千人跟在后头。呼延通左臂还吊着，单手攥着缰绳。
歇了三日，他还是来了。
「呼延都监，」郝晸在城门口叫住他，「你走宜阳小道，绕到洛阳城东，别急着动手。等我在龙门把郦琼的主力吸住，你再从背后捅他。」
呼延通点了点头，一夹马腹，带着人往东去了。李通判骑着一头骡子，跟在他后头半个马身。
郝晸对传令兵说：「全军往龙门去。旗子全打出来，鼓敲响些。」
龙门在洛阳城南二十里，伊水从两山之间穿过，两岸石壁上凿满了佛龛。郝晸的前锋到了龙门南口，远远看见伊水两岸扎满了营帐。郦琼把主力摆在了这里。
郝晸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阵。郦琼的营盘扎得不算差，鹿角拒马都摆了，河岸上还架着几门牛皮炮。但营盘里走动的人影稀稀拉拉，旗子插得密，人站得散。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说：「把炮架起来，先轰他娘的。」
十几门牛皮炮在龙门南口的土坡上架好，对准郦琼的营盘轰了一轮。炮声在伊水两岸的石壁间来回撞，石壁上的佛龛震下来几块碎石。郦琼的营盘里倒了几顶帐篷，几匹马惊得在营里乱跑。
炮是刘子羽四年前从潭毒关缴来的，金人的旧家伙。头一轮就炸了一门，炮手的眉毛燎没了半边。郝晸骂了一句，叫人接着轰。
轰到天黑，对岸的营盘又多出一片帐篷。第二天一早再看，又多了一片。
郝晸看了看，只说了三个字：「接着轰。」
十月初三，呼延通的两千人翻过熊耳山北麓的一道山梁，钻进了宜阳县城外的野径。这条道窄得只能过一匹马，两边是栎树林，树叶子落了一半，踩上去软塌塌的，没什么声响。走到午后，前哨回来报：宜阳县城里驻着郦琼一个营，约莫五百人，城门关着，城头上没什么防备。
呼延通让前队绕到城北，把宜阳通往洛阳的官道卡住，然后带着后队从城南穿过去，继续往东。宜阳城里的守军看见一彪人马从城南过，以为是郦琼调动的援兵，没敢动。等呼延通的人马走远了，城里的营头才派人往洛阳送信，说有一支不明番号的人马往东去了。信送到洛阳，郦琼不在城里。信使又往龙门送，送到的时候，郝晸已经开始攻城了。
十月初五夜，呼延通的两千人在天黑前摸到了洛阳城东的白马寺附近。白马寺的僧人都跑光了，寺里只剩几尊没头的石佛和半截烧焦的经幢。呼延通在寺里歇了半个时辰，让士卒啃了几口干粮，然后分兵三路：一路往北堵住洛阳北门，一路往南堵住南门，自己带主力埋伏在城东的官道两侧。
半夜，洛阳北门开了。郦琼的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出了城，往孟津方向去。呼延通的伏兵从道旁冲出来，把车队拦腰截成了两截。
消息送到龙门，天快亮了。郦琼听完，往对岸看了一眼。郝晸的炮还在轰。
「这炮是轰给咱听的。」他说。
他连夜从龙门撤兵，往洛阳赶。走到半路，郝晸的追兵就压上来了。郦琼的兵本就没什么斗志，被郝晸的矛斧手一冲，前队就散了。后队看见前队跑，也跟着跑。郦琼骑着马在溃兵里来回喊，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听他的。
天亮前，郦琼带着几十个亲兵从北门出去，绕着邙山往东，奔开封去了。呼延通的兵从东门进了城。郦琼留在城里的兵，跪的跪，跑的跑。
十月初六，天亮透了，郝晸从南门进城，沿着长夏门大街往北走。青石板路还在，石缝里的草长到了齐腰深，一眼望过去，看不见石板。
「清街。」郝晸对身边的亲兵说，「把街上的尸骨收了。找几口大车，往邙山拉。」
亲兵带着人从街口开始清。街两边的铺面全烧成了黑架子，有的铺子里还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货，布匹烂成了泥，铁器锈成了疙瘩。街中间有一辆翻了的牛车，车轱辘散了架，车板上躺着一具骸骨，骨头让野狗啃过，只剩半截。亲兵把骸骨抬上大车，又往前走。
走了半条街，大车上堆满了。有老人的骨头，有小孩的骨头，有的骨头边上还挂着没烂完的布片，有的骨头被老鼠拖得散了架。亲兵们没说多少话，低着头往车上搬。
「行了，拉一趟去邙山。挖深些，别让野狗刨出来。」郝晸站在街口，看着大车往北去了。
邙山在洛阳城北，山坡上全是荒草，草长得比人高。亲兵们在山腰找了块平地，挖了几个大坑，把尸骨一层一层码进去，覆上土，用夯砸实。郝晸让人在坟上立了块石碑，碑是拆了城里一座废宅的门槛石做的，上面刻了四个字：「洛阳之殇」。刻碑的是个老石匠，刻完最后一笔，蹲在碑前哭了半天。
十月初七，郝晸坐在洛阳府衙后堂，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黄册。这本册子是呼延通从府衙库房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册皮上还留着「西京留守司户册」的旧墨迹。
「念。」郝晸对文书官说。
文书官翻开册子，提笔蘸墨，开始念：「第一户，黄家，五口，原住城南履道坊。」他写完，抬起头看郝晸。郝晸点了点头。
「第二户，郑家，三口，原住城北道德坊。」
「第三户，邓家，七口，原住城东长夏坊。」
念到第五十户，文书官的嗓子有些哑了。念到第一百户，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念到第三百户，他抬起头看郝晸，郝晸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接着念。念到第五百户，他停住了。
「没了？」
「没了。全城的册子就这些。」
郝晸从文书官手里接过册子，翻回第一页，拿指头点着每户后头的口数，一户一户往下加。加到最后，一千九百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