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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眷二年十月初三,济源城西的官道上,孙淇勒住马,身后八百名八字军老卒在晨雾里排成三列,脸上那八个刺字被雾气洇得有些模糊,但每一张脸都绷得紧。队伍最前面是一杆赤底黑字的「宋」字旗,旗角被风卷得猎猎响。孙淇摸了摸脸上的刺字,指腹蹭过「赤心报国」那道旧疤,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没说话。
从济源到河内,一百二十里。沿途金军的哨卡听说八字军来了,跑了大半,剩下几个没跑掉的,被孙淇的前哨摸掉,连个报信的都没放出去。
十月初五,孙淇到了河内城西二十里的沁水渡口。
渡口对岸,一杆「李」字大旗插在河堤上,旗下站着一个青衫儒将,身后整整齐齐列着两千多中条山军,甲胄杂色,刀枪锃亮。李彦仙站在最前面,灰白长髯被河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没拿兵器,只捏着一卷舆图。
「孙提辖!」李彦仙隔河喊了一声。
「李安抚!」孙淇跳下马,蹚着齐腰深的沁水过了河。上了岸,牙关直磕。李彦仙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他披上了。
孙淇裹着披风,开口头一句就是:「岳二郎信里说的怀州……」
「洒家知道。」李彦仙说,「先打河内,再跟恁说。」
河内城是怀州州治,城墙高两丈五,包砖,四角有望楼。守将完颜兀鲁,正黑旗一个猛安,手下八百女真兵,一千二百签军。城里有金国河北到河东转运线的终点仓,囤着从河北运来的粮草、铁料,还有正在铺设的铁路枕木场。这些东西完颜宗弼在开封等着用,丢了河内,开封的补给就得断一截。
两人在渡口议了半日。
「城北挨着沁水,」李彦仙说,「水浅。」
孙淇低头看了看自己湿到腰的裤子:「刚才那段,我蹚过了。」
「完颜兀鲁把主力搁在城西,等咱从正门去。」李彦仙说,「城东是铁路枕木场,守的人不上多。」
「那就一东一北。」孙淇说。
十月初七丑时,李彦仙的中条山军从沁水上游浅滩蹚过河,摸到城北门外。孙淇的八字军从东面压向枕木场,火铳手排成三排,对准枕木场的木栅栏。
枕木场里堆着几千根新伐的松木,都是做铁路枕木用的,码得整整齐齐。守场的签军正在棚子里睡觉,被火铳声惊醒时,八字军已经冲到了栅栏跟前。孙淇一马当先,刀砍翻两个试图关栅门的签军,身后八百人涌入枕木场。签军跪了一地,孙淇没理他们,让人把枕木堆起来,浇上火油。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城西的完颜兀鲁看见城东起火,知道枕木场丢了,急调兵往城东增援。兵刚出城西,李彦仙的中条山军从城北压了上来。城北守军不多,被吕圆登一马当先冲上城头,月牙铲横扫,连翻三个垛口。城门从里面打开,李彦仙率主力涌入。
完颜兀鲁在城中心被两面夹击,带着亲兵退到州衙。孙淇从东面杀到州衙后墙,让人把火药包塞进墙根,点了火。轰的一声,后墙塌了半边,八字军从缺口涌进去。完颜兀鲁提刀冲出来,正撞上孙淇。两人打了几个回合,孙淇一刀砍在他手腕上,刀掉了,人被按在地上捆了。
河内城破。缴获的粮仓里,粟米、麦子堆得顶到梁。枕木场里还没烧完的松木被清点出来,孙淇蹲在枕木堆前,摸了摸那些新伐的木头:「金狗修铁路的枕木,倒是给咱留了不少。」
李彦仙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卷抄本,递给他:「怀州嘞事,眼下管说了。」
文书是从州衙档案里翻出来的,刘天化夹在里面的那张便条也在。便条上写着:「怀州粮草转运,疑与太原围城有关。」李彦仙的手指在便条上点了点:「怀州是金国河北到河东转运线嘞终点仓。河北嘞粮草、铁料运到这搭,再往西转河东,往北转太原。太原围城打到眼下,金狗嘞粮草就是从这条线上来哩。」
他顿了顿:「郝晸不是先占了洛阳吗?洛阳是南线。可北线嘞粮草转运,全在怀州。怀州一丢,太原嘞粮道就断哩。」
孙淇盯着便条上的字,忽然问:「刘天化是谁?」
「岳二郎手下嘞军需官,在金人衙门里当过十年书吏。」李彦仙说,「左惠嘞转运文书,是他一页一页翻出来哩。岳二郎叫人抄了一份送来。」他把便条折好,「他是猜,洒家也是猜。两个人猜到一处,再加上河内仓里这本账,就不用猜了。」
十月初十,李彦仙留吕圆登守河内,自己领中条山军东进;孙淇的八字军沿黄河北岸走,两军合攻孟州州治河阳。
河阳城在黄河北岸,正对孟津浮桥。城不大,但位置要紧,浮桥是黄河上少有的几座常年浮桥之一,金军在南岸孟津设了水寨,北岸河阳驻了一个谋克的女真兵,专门守桥。
孙淇和李彦仙到河阳城下时,浮桥北端的桥头堡已经关了铁栅门,南岸孟津水寨里能看见金兵在往浮桥上搬拒马。
孙淇蹲在城下看了一会儿,对李彦仙说:「浮桥不能炸。炸了,岳太尉北渡就没了桥。」
李彦仙点头:「所以得把河阳拿下来,把浮桥北端握在咱手里哩。」
攻城从午后开始。河阳城墙不高,但城头架着几门牛皮炮。孙淇让火铳手把城头的炮手点名打掉,李彦仙的中条山军架云梯从北面攀城。打了不到两个时辰,城头换了旗。
孙淇没进城,直接带人冲到浮桥北头。桥头堡的铁栅门关着。他叫人把火药包塞到门轴底下,又叫人拆开,倒出去一半。
「桥板就在后头,」他说,「炸断门轴就行。」
门轴炸断了,铁栅门歪在一边。八字军涌进了桥头堡。南岸孟津水寨里的金兵乱了一阵,没敢过桥。
孙淇站在浮桥北端的桥板上,往南看。黄河在脚下奔涌,浮桥的木板被水波顶得一起一伏。南岸孟津水寨的旗杆上挂着金军的黑狼头旗,旗角垂着,没精打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