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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七年九月十三,牛皋蹲在嵩州城南的山坡上,啃最后半块干饼。饼渣掉在膝盖上,他一粒一粒捡起来,塞进嘴里。
坡下就是嵩州城。墙不高,倒厚实,城头上还是金人的正黑狼头旗。
他身后蹲着三千多号人,左军的老底子,从叶县一路打过来,打鲁山、追孔彦舟追到汝水边上,没歇过几天。孔彦舟没追着,那小子跑得太快,过了汝水就往汝州城里一缩,城门关得铁桶似的。牛皋没理他,转头往西,扑了嵩州。
嵩州四县是金军南下的西侧走廊,拿下来,洛阳就彻底孤立了。
前哨回来报:「徐统制前锋到了城东二十里,正往这边赶。」
牛皋把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老徐到哪了?」
「已过汝阳,绕的是南线。」
徐庆从叶县分兵之后走的是南线,过鲁山、经汝阳,绕了一个大圈,正好从东面兜过来。两下一夹,嵩州城就是死棋。
午后,徐庆到了。人马两千出头,大半是从郾城带出来的老卒,甲胄也杂,有铁甲,有皮甲,还有几件缴获的女真山文甲。他骑着一匹黑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跑起来叮叮当当响,牛皋隔老远就听见了。
「老徐!」牛皋站起来迎上去。
徐庆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抱拳:「牛大哥,来晚咧。」
「不晚,正好。」牛皋拉着他蹲到河沟里,拿刀鞘在泥地上画了几道,「嵩州城小,墙矮,护城河也干了。城里三百签军,女真兵不到五十,守将完颜术虎。我北你南,两面一夹,他跑不了。」
徐庆点头:「中。我的人打南门,你的人打北门。得手后,你往西取永宁、长水,我往东取伊阳。」
「那咱就动手。」
牛皋先叫人到城下喊话。城头没人应,垛口后面人影跑来跑去。牛皋把铁蒺藜骨朵往地上一顿:「不听,那就打。」
九月十四寅时,牛皋在北门外擂鼓,火铳手三排轮着放,压得垛口后头抬不起头。南门是徐庆的。头一架云梯叫滚木砸断了,徐庆从地上爬起来,换了一架,又上去了。
天还没亮透,南门那边响起了铜铃声。牛皋一听就知道,是徐庆那匹黑马进城了。
完颜术虎从西门跑了,几十个亲兵护着,往永宁去。牛皋没追。他进了城,先开仓放粮。城里找不出一面宋旗,他叫人把左军那面卷了边的老旗挂上了城头。
州衙门口台阶上坐着个老汉,怀里抱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岳」字。老汉见牛皋来了,站起来,颤巍巍地把旗举了举:「牛统制……俺儿子跟着岳太尉打过邓州,没回来。这旗是他留下的。」
牛皋翻身下马,走到老汉面前,接过那面旗看了看,又递回去:「收好。你儿子叫啥?」
「叫张栓。」
牛皋回头对身后的文书官说:「记下。张栓,邓州阵亡,嵩州人。」他拍了拍老汉的肩膀,「回头县衙开了,你去领抚恤。你儿子没白死。」
老汉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只是把那面旗往怀里收了收,蹲回台阶上,拿袖子擦了擦旗面上的灰。
九月十五,完颜术虎在永宁屁股还没坐热,牛皋的先锋就到了城下。牛皋没攻城,叫火铳手朝天放了一轮空铳。
城门就开了。
完颜术虎从北门跑了,这回一个亲兵也没带,一个人,一匹马。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来投奔永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袍子,见牛皋就跪下了,脑门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牛统制,小的王茂,原伪齐绿鍪军降卒,归宋之后被派到福昌守城。韩常来的时候,小的……小的没守住,小的有罪!」
牛皋蹲下来,看着他:「你开城迎了韩常,是不?」
「是……是。」
「韩常给你啥好处?」
「郦琼……郦琼的人事先来过,许了五百两银子,一个千户。」王茂的脑门还贴着地,「银子没见着,韩常的马从小的跟前过去,停都没停。」
牛皋蹲着看他。王茂的辫子已经剪了,额头上剃过的地方,刚冒出一层青茬。
「韩常进福昌那天,」牛皋说,「城里死了几个?」
「一……一个没死。」
牛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王茂抬起头,额头上青了一块,眼睛里全是血丝:「小的开城那天晚上,一宿没睡着。小的知道对不起岳太尉,可小的……」
「行了。」牛皋打断他,「你起来。回去,接着守福昌。这回要是再开城,我亲自砍你脑袋。」
王茂又磕了一个头:「小的这回要是再开城,不用统制动手,自己抹脖子。」
九月十八,王茂回了福昌,城头挂上了「岳」字旗。同一天,徐庆取了伊阳。
九月二十,长水县。守城的厢军老卒早跑了,城门大开,县衙里只剩一个老书办守着户籍册。牛皋进城后第一件事是找那个老卒,问了半天,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跑了就跑了吧。」牛皋对徐庆说,「一个老卒,跑了也不碍事。」
九月廿二,嵩州四县全在手里,福昌也回来了。牛皋蹲在长水县衙门口,摊开舆图,对徐庆说:「老徐,嵩州一拿,洛阳就剩东边一条路了。北边是河,南边是山,西边是咱,东边是张宪。他跑不了。」
徐庆点头:「张宪来信了,钧州刚拿下来,正往郑州压。不过钧州新下,需兵巩固,他请我带一部东进钧州。」
牛皋拿刀鞘在舆图上划了一道:「你去。我带人往北,贴着黄河走,把洛阳东面的渡口全给他掐了。」
九月廿三,徐庆率一千五百人东进钧州。两日后,徐庆部到钧州,与张宪会合。
九月廿五,赵构坐在成都大内偏殿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急报。一份是岳飞的,嵩州四县克复,张宪部已入郑州地界。一份是王燮的密奏:郝晸部已出汉中,过朱阳山,正沿洛水东下。还有一份是关于岳翻的,相州平定,兵锋南下,已入卫州地界。
三份急报,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结果:岳家军离黄河大会师越来越近了。
赵构的手指在三份急报之间来回移动。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殿中诸人。张浚、赵鼎、胡铨、秦桧、万俟卨、罗汝楫分列两侧。王燮也在班中,垂手站着。张浚和赵鼎的脸色是亮的,秦桧的脸色是平的,万俟卨和罗汝楫站在秦桧身后,跟两尊泥塑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