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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七年九月初十,成都国子监。
先生还没到,斋舍里没人说话,可也没人在看书。有人把砚台磨了一遍又一遍,有人把袍子的褶子抻了又抻。
岳雷面前摊着《论语》,翻在「学而」那一页,翻了半天,还是那一页。
同桌的程远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没?太子爷今儿来,往后跟咱们一个斋舍。」
「听说了。」岳雷应了一声。
「你说,太子长什么样?」程远还在说,「听说才八岁,比你还小两岁。你说他会不会……端着?」
岳雷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论语》,翻到「学而时习之」那一章,看了两遍,一个字没看进去。
「岳雷。」
岳雷抬起头。斋舍门口进来三四个人,打头的是刘焕,成都府通判家的衙内,比旁人高出一个头。
刘焕两手撑在岳雷的桌沿上,笑嘻嘻的:「岳雷,我爹说,你二叔在河北打的是『岳』字旗,你爹在襄阳打的也是『岳』字旗。」他顿了顿,「那咱们大宋,打的是啥旗?」
斋舍里一下子静了。
岳雷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记得祖母姚氏说过的话「往后再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他正要开口。
「打的是啥旗?你说说,打的是啥旗?」
问话的人站在斋舍门口。是个孩子,青布袍子,跟岳雷差不多高,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白头发的老内侍。
孩子背着手走进来,一直走到刘焕跟前,仰起脸。他比刘焕矮了大半个头。
「你爹是成都府通判?」
刘焕的嘴还张着,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我……」
「你爹是成都府通判,」那孩子又说了一遍,「你爹在通判任上,教过你什么?教你在大街上说谁谁称王?」
刘焕的脸上一下子红了,又变白了。他退了一步,低下头:「臣……臣……」
「不用臣。」那孩子摆了摆手,「父皇说,进了国子监,我就是个学生。学生跟学生说话,不用称臣。」
他转过身,看着斋舍里其他人,目光落在岳雷身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岳雷?岳太尉的二公子?」
岳雷站起来,下意识地要作揖。可手抬到一半,停了,他不知道该行什么礼。在台北的小学里,见先生行个鞠躬礼就行,可这儿是国子监,面前是太子。他从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面前是太子,他不知道该跪,还是该揖。
那孩子反倒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挺好看的。「你不会作揖?」
「……不会。」岳雷老老实实说。
「我也不会。」那孩子说,「先生才教了两天。要不,你跟我学?」
岳雷愣了一下。
「我是赵旉,」那孩子说,「你呢?」
「岳雷。」
「岳雷。」赵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往后咱们就是同窗了。」
斋舍里的同窗们,全愣在那儿。
当天傍晚,岳雷回到鄂国公府,姚氏正坐在后堂的灯下,手里捻着佛珠。岳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姚氏听完,手里的佛珠停了。
「往后再有人问,」她说,「你就说不知道。」
「可二叔……」
「我知道你二叔在河北。」姚氏打断他,「你爹也知道。可这话,不能从咱们嘴里说出来。尤其是你。」
岳雷低下头。
「今天太子替你解了围,」姚氏又说,「这是太子的恩。你记着。可往后,别跟太子走太近。」
「为什么?」
姚氏没有答。她把佛珠捻了一圈,才说:「吃饭吧。」
第二天,国子监斋舍里,岳雷旁边多了一张桌子。赵旉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毛笔,一笔一画地描红。他描得慢,一笔都不肯马虎。
下课的时候,赵旉凑过来,低声问:「你二叔真的在河北打仗?」
岳雷看了他一眼。
「我听说你二叔可厉害了。」赵旉说,「打了好些胜仗。父皇没说,可我听内侍说的。」
岳雷不知道该不该答。
「你不用怕。」赵旉说,「我嘴严。谁也不说。」
岳雷看着他那张脸,八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认真得不像在说假话。
「嗯。」岳雷说,「我二叔在河北。」
「那你想不想你二叔?」
「想。」
赵旉点了点头:「我也想我娘。她不能来国子监,父皇不让。」
两个孩子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赵旉低头接着描红去了。
沈作喆降金的消息,传到成都那天,是九月十二。
秦桧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时分,书办进来,递了一封信。秦桧拆开,看完,把信搁在案上,没说话。书办退出去,关上门。
过了很久,秦桧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让书办把王冲真请过来。
王冲真进来时,秦桧正背对着门,站在舆图前。
「沈作喆降金了,又被岳鹏举的人擒了。」他说,没有回头。
王冲真没有说话。
「妳女儿,」秦桧说,「还不知道。」
「我知道。」王冲真说。
秦桧转过身来,看着她:「朝中那些人,这会儿都在看我的笑话。赵鼎和胡铨已经开始写折子了。他们会说,我秦桧的女婿都降了金,我秦桧是不是也……」
「你想把罪名推给沈家?」王冲真打断他。
秦桧没有答。
「他穿的那身金国官袍,」王冲真又说,「是早备下的。谁让他备的,你比我清楚。」
秦桧的脸色变了。
「你让我女儿嫁给他,我依了。你让他去唐州当知州,我依了。可你从来就没告诉过我,你跟金人的密信是经过谁的手。」王冲真盯着他,一字一句,「现在出了事,你想把罪名推给沈家。推得干净吗?」
秦桧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依妳之见呢?」
「他得死。」王冲真说。
秦桧抬起头。
「死在开口之前。」王冲真说,「他要是活着到了成都,三司会审,什么话都往外吐。到时候,你那些信,你那些话,谁替你兜着?」
秦桧的下颌绷紧了。
「你可知道,他是我女婿。」王冲真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我女儿才嫁过去两年。往后她要守寡,还要顶着汉奸遗孀的名声过日子。」
「我没有别的路可走。」秦桧说。
「是。」王冲真说,「你只有这一条路。」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没有回头。
「中宫空着。」她说,「潘贤妃不需要我们。她儿子是太子,她不急。吴氏没有儿子,她急。咱们该押哪一个?」
秦桧看着她。
「押一个用得着我们的。」王冲真说,「吴氏。」
「妳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秦桧问。
「从我嫁给你那天。」
王冲真推开门,走了出去。
九月十五,秦桧上了一道折子,弹劾礼部侍郎沈该。沈作喆的父亲,他的亲家。
朝会上,赵鼎出列,说沈作喆降金一事有蹊跷,该彻查,查到谁是谁。
秦桧没有辩。他从袖子里抽出一页抄件,当殿念了:「八月十八,唐州仓出粟米三千石,送北门外金营。」念完这一条,又念沈该在成都收受的几笔银子,日子、数目、经手人,一笔不落。
殿上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