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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凝固了几息，连卡立波都安静下来。
王大虎却没慌。他端起面前那碗辣可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大王，我们明海商会的刀，不卖给托尔特克人。卖的是铁锅、锄头、盐巴、布。至于他们手里那些钢刀……」他顿了顿，「那是他们用从贵国手里夺回来的祖产锡瓦特兰城从我们商会换的。从规则上讲，公平交易，无可厚非。」
他又喝了一口，「至于卖不卖刀给你们，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大王若怕托尔特克人坐大，大可用粮食从西海岸的阿卡普尔科港换我们更多额度的铁器农具，人口多了，刀就多了。我们商会，最不怕的就是大宗货物转运。」
国王没接话，王大虎接着说：「大王，我说一句不好听的，你们阿兹特克的独木舟，再大，再能装，能装几个人？一百？二百？我们金陵已经开工的地下铁，一趟能装一千多人，还在地下跑，不受日晒雨淋。你们的水军，如今还是靠羽蛇神保佑划桨，我们的沧海龙吟号，早就用上蒸汽机了。这不是托尔特克人做了什么，是世道变了啊。」
大殿里鸦雀无声。连阿兹特兰·托奇特利都忘了翻译，愣愣地盯着王大虎。
「至于托尔特克……」王大虎放下碗，「他们如今已经是大明的藩属国了。他们的王，塞·马特拉利，已经向金陵朝贡了。至于要不要攻打他们，大王您自己看着办。」
国王的目光变得复杂。
又是一阵沉默，王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国王的手臂。
「藩属……」国王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不少，「我们阿兹特克，能不能也做大明的藩属？」
这话说完，连他身旁的大将军都愣了。沈万昌正要起身，被王大虎一个眼神按住了。王大虎不紧不慢地嚼着玉米饼：「藩属的事，我做不了主，得金陵国会批。不过，生意可以做。我们商会可以卖给你们小麦、水稻、桃、李，还有毛驴、鸡、鸭。都是能下崽的东西，养几年就成群，吃几年就吃饱。但得用黄金换。」
「黄金？」将军脸色阴沉。
「怎么，大王觉得，明国的种子、牲畜，不值这个价？」沈万昌终于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若是觉得贵，我们不勉强。只是，等萨卡图拉的玉米和南瓜在从托尔特克的地里收了、喂了托尔特克的鸡、鸭、猪之后，贵国那时候再来还价，可能就不是这个数了。」
将军还想说什么，国王抬手制止了他，点了点头。
「侍女们，上酒。」王后拍了拍手。几个赤脚的姑娘端上新酒，换了新果。气氛缓和不少。四维扬趁机拉着卡立波溜到殿外，去看那些雕着羽蛇神的石柱，被一个扛黑曜石斧的武士吼回来了。
宴席散时，王大虎提出想借阅阿兹特克祭司的文献，说想「长长见识」。国王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主祭司维齐洛·波奇特利。老祭司沉吟片刻，点点头。
科亚特利库埃领他们到金字塔侧殿的石室里，从架子上抱下几捆用棉布包裹的典籍。那不是纸，是用鹿皮或龙舌兰纤维做的纸，折成长条，涂上石灰，再用树胶写字。字是图画，画的有人、有山、有星星，还有密密麻麻的符号。
江宁若小心翼翼地翻着，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她突然停在一页上，指着上面那个长着鹰爪、穿着铠甲、手里提着一颗人头的人形图像。
「这是谁？」
「维齐洛波奇特利。」科亚特利库埃的声音轻得像在念咒，「我们的主神。他指引我们从阿兹特兰七洞之地走到这里，建立了特诺奇提特兰。」
她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幅画，画上是一群人乘着独木舟，从一座山一样的岛上登岸。
「这是我们的祖先从阿兹特兰七洞之地迁来的故事。」
江宁若飞快地用野文记下音译。周蒙花凑过来，指着一幅画着金字塔的地图：「这又是哪里？」
「是瓦哈卡。」科亚特利库埃说，「往东南走，翻过大山，那里也有城邦，人也多，但他们不供奉维齐洛波奇特利，只拜羽蛇神。他们的语言跟我们不一样，文字也不一样。那边的人叫玛雅。」
「玛雅？」周蒙花重复了一遍。
「再往东，还有大海。」科亚特利库埃又翻了几页，指着一幅画着波纹的地图，「海上有岛，但没有人，只有黑曜石。我们的商人去过，说是太阳从海里升起来的地方。」
王大虎凑过来，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伸手在地图上比了比，从西海岸的阿卡普尔科港画到东边那片波纹。这么算来，东西宽度不过数百里，比南北长度短得多。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东北方向呢？」
科亚特利库埃又翻出一捆典籍，指着上面用红颜料涂的几块地方：「东北也有部落，有的臣服了，有的没臣服。再往东，就没有人烟了，只有盐湖、沙漠、还有吃人的野人。我们的商队最远只到过那里，再远就走不动了。那边没有路，也没有水。」
王大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东洲这片大陆，南北不知几万里，从白海列岛到托尔特克，光是明人亲自踏足过的海岸线，就比中土南北还要长了。可东西宽度，照阿兹特克人的说法，似乎只有区区几百里。
他想起在启门市时，有个老猎人说过的话：「往东走，只要翻过雪山，还有大平原，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平原，草比人高，野牛跟云一样多。」老猎人是从内陆逃出来的苏斯瓦普人，在启门市卖貂皮时跟王大虎唠过几句闲嗑。当时他没在意，如今想来，那些话可能不是在吹牛。
但眼下，他没有证据。科亚特利库埃的典籍上确实画着东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没有城邦、没有部落、甚至连路都没有，只有几条弯弯曲曲的河流。
王大虎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身问阿兹特兰·托奇特利：「你不是想跟我去金陵看看吗？去不去？去了，就能亲眼看看，我们明国的船到底多大，我们的电灯到底多亮。回来跟你大王说，也能说得清楚些。」
阿兹特兰·托奇特利眼睛一亮，看向国王。
国王沉默了很久，「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沧海龙吟号驶出阿卡普尔科港时，朝阳刚从海平线上冒出头，把整片海湾染成一片赤金。王大虎站在舰桥上，望着岸上那队还在挥手的身影。阿兹特兰·托奇特利也在其中，他已经换上明式绸袍，头上扎着方巾，看上去跟金陵街头的商人也差不了太多。
江宁若从舱室里出来，把那捆从科亚特利库埃那里借来的典籍小心翼翼地放进樟木箱里，又锁好。
「沈掌柜说，这一趟，赚了。」
「赚什么赚。」王大虎说，「咱们又不是来做生意的。」
「那来做什么？」
「看看。」王大虎望着远方那片还在沉睡的墨西加高原，「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周蒙花走过来，把一件旧棉袍披在他肩上。
「又想梦华姐了？」
王大虎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腰间那串钥匙，钥匙叮叮当当地响。
卡立波不知什么时候爬到桅杆的半腰上，骑在横桁上晃着腿，指着前方喊道：「喂，四维扬，你快看，前面有鲸鱼！」四维扬正在船舷边洗脸，闻言抬起头，顺着卡立波指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有。
「骗你的。」卡立波在桅杆上笑得前仰后合。四维扬把洗脸水朝他泼了一把，没泼着。
沧海龙吟号的汽笛拉响了，低沉而悠长，惊起几只正在船头礁石上打盹的海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盘旋了一圈，朝大陆的方向飞去。在这片陌生的大陆上，方向从来不靠太阳来定的，是靠自己走出来的。